历朝历代的天幕，是在那道电子音响起的瞬间同时亮起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
夜空深处那片沉默了数日的天幕，忽然在同一时刻骤然亮起，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
那光线来得突然却不刺眼，温润而均匀，将夜幕撕开一个方方正正的豁口，把所有正在熟睡的大地照得微微泛白。
战国，秦国。
值夜的侍人原本靠在廊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拂尘都快滑到地上去了。
天幕亮起的刹那，他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一看，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地往寝殿方向跑。
“大王！大王！天幕亮了！天幕突然亮了！”
寝殿里一阵窸窣声响，灯光亮起，秦王政披衣而起，头发还未及束起，散在肩头，脸上却没有半分刚被吵醒的惺忻。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沉了一瞬，随即大步走向廊下，边走边问：“几时了？”
“快凌晨1点了。”侍人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还在发抖。
自从秦王政在后世带回时钟后，侍人的报时都是用二十四小时来的。
秦王政在廊下站定，抬头望向夜空中那块方方正正的光幕，正好听到那道欢快的电子音从天幕中传出，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宿主宿主！近代位面加载完成了，并且开通了！”
秦王政的眉梢微微一动。
近代位面。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之前小十七提过无数次，她一直盼着近代位面能早些开通，好让那些正在黑暗中摸索的先辈们能看到后世的光，知道他们拼命守护的这片土地最终没有被辜负。
原来是今夜。
秦王政看到嬴子慕把电脑往旁边一搁，双手撑着沙发扶手就要起身，然后那张脸忽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这是腿麻了。
盘腿盘久了，腿不麻才怪。
秦王政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的袍袖，他看着天幕上那张略带窘迫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他想起小十七之前在他们面前义正词严地说跪坐伤膝盖、伤腿、伤脚踝，建议他们改坐椅子的样子。
当时她说得头头是道，列了一大堆跪坐的坏处，最后还加了一句“阿父你们要是跪坐久了腿会麻的”。
结果她自己倒好，喜欢盘腿坐，给盘麻了吧。
秦王政轻轻摇了摇头，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人：“去，把政务搬到廊下来。再让小一把笔墨和茶水备好。”
侍人愣了一下：“大王，您不歇息了？”
“不歇了。”
秦王政已经在廊下的案几前坐了下来，抬头又看了一眼天幕上正在等腿麻劲儿过去的小十七，
“近代位面刚刚开通，小十七今晚怕是没得睡了。她忙她的，寡人把这几日的政务理一理，正好陪着她。”
侍人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办。
原本明日......不对，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原本今日的出行计划，看来是要泡汤了。
小十七连接了近代位面，今晚肯定不会睡，明天白天大概率要补觉，或者忙近代位面的事情，没空带他们到处跑了。
趁着这几天空闲，正好可以把堆积的政务好好理一理。
当然，机器人小一也得一起干活。
不一会儿，廊下灯火通明，案几上铺满了奏折，墨香在夜风中淡淡散开。
机器人小一迈着它那双大长腿腿来来回回地搬来了一摞又一摞的文书，电子屏上闪烁着待处理的政务列表，幽蓝的光映在秦王政年轻而冷峻的侧脸上。
他提笔蘸墨，在竹简上落下一个字。
落笔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画面里嬴子慕正努力活动着那条不争气的腿，表情已经在慢慢恢复正常，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窘意。
他的笔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
秦朝，咸阳宫。
同样的灯火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
被侍人叫醒的秦始皇嬴政披着外袍走到殿前，抬头看向天幕，正好看到嬴子慕那张因为腿麻而扭曲的脸。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近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陛下的脸色，总觉得陛下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微不可察的弧度怎么都像是在忍着笑。
“把今日的奏章搬到这儿来。”嬴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再多点接几盏灯。”
近侍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殿前便灯火如昼，奏章在案上摞得整整齐齐，朱砂砚台狼毫笔一应俱全。
机器人小一也被唤了过来，它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从后世带回来的各项数据报表，农田水利的改造进度、新式农具的推广情况、各地学馆的建设进度，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夜色中闪烁着。
嬴政拿起一本奏章，翻开，目光却在奏章和天幕之间来回切换。
他低下头，提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笔锋沉稳，墨迹饱满。
今晚他也打算熬夜了。
近代位面刚刚开通，小十七接下来有的是忙。
当然，今日的出行计划肯定是泡汤了。
正好，这几天可以把那些一直想推进的事务好好处理一下。
小政儿那边也不用去后世了，那孩子精力旺盛得很，在后世疯跑了这么些天，也该收收心好好上几天课了。
————
嬴稷所在的秦国
被侍人匆忙叫醒的嬴稷披着外袍坐起来，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老年人被吵醒时特有的那股子迷茫和不悦。
他眯着眼睛听寺人结结巴巴地汇报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天幕又开了，小公主嬴子慕在画面上出现了，据说是近代位面开通了。
“不是小十七出事就行。”嬴稷的声音沙哑而中气不足。
嬴稷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动作缓慢而从容，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活了快七十岁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天幕半夜开了算什么事，不就是近代位面连接上了吗，小十七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说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半夜开就半夜开吧，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