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垂下了眼，把案上的瓷盒重新摆齐整，动作轻轻慢慢的，像在安置宝贝。
“老爷若喜欢民女的胭脂，民女给您装一盒好的。”
她当真从脚边的箱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比案上那些都精致三分，双手递过来，“这瓶送您，不收钱。”
雍正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手指细长，白白的有些干活的痕迹，指尖有一点淡红的胭脂印。
他没接瓷瓶，而是看着她。
他说，“你娘也做胭脂？”
“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过时间很短，“我娘的东西，比民女做的好多了。”
雍正沉默，长随在身后咳嗽了一声，提醒他该回宫了。
他把那瓶梅花香露接过来，揣进袖中，临走时又说了一句：“若他日想换个地方住了，何碧瑶……”
他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她的名字。
“……来西直门内尹记杂货，说找刘掌柜就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十来步远，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老爷慢走！好走！”
他没回头，但佛珠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那姑娘长得像纯元么？像。
眉眼像，下巴像，看人的时候那种不卑不亢的劲儿也像，但又不是。
纯元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的、顺从的、含着笑的，而这个何碧瑶，她像一面镜子，你照进去，她不碎，也不迎合，就只是映着。
“回宫。”他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回去让苏培盛，查一个姓何的女子。做胭脂的，城南柳树巷口。”
车帘晃了晃，西直门外的街景渐渐远去了。
案前的碧瑶把铜板一枚枚收进钱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蛋蛋，他方才看我的眼神……”
【系统检测到宿主与纯元相似度23%，成功让雍正起了收藏欲。】
碧瑶把钱袋扎紧，揣进怀中。日光斜斜照在榆木案上，那排青瓷盒映出温润的光。
“收藏欲。”她在心里笑了一声，“那是他的毛病，又不是我的。”
她收起案子，往自己的店铺走去。
暖房里的绿萼梅正开得盛，清冽的花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沾了她一袖子。
……
过了几日，碧瑶再次打算去西直门溜达，谁知道就是这么巧，又又遇上雍正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青账马车，车帘低垂，但车旁站着的两个人腰间挂着明黄穗子的腰牌。
她认得，上次在摊子上，也是这辆车，里面坐的就是雍正。
碧瑶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哎，那个穿柳绿衣裳的姑娘。”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天然的压人气势，“你站住。”
碧瑶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
车帘掀开，雍正的半张脸露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袍，腰间挂着那块碧玉佛珠，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回更随和一些。
“何姑娘。”他看着她，“你的胭脂铺子开张了？”
碧瑶心里一紧，她开铺子好几日，这东西虽然卖出去些，但也不到人人可知的地步，连街坊都不大清楚，雍正怎么知道的？
但她面上不露，只福了一礼，笑道：“回老爷话，开张了，就在城南柳树巷口。”
“你今日带胭脂了么？”
碧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她出门习惯随身带样品，这回是新品，用腊梅调制的香粉，色泽偏暖白，气味清幽。
她双手递过去，雍正接过，揭开盖子闻了闻。
“腊梅？这时候就开了？”
“奥，小女子在后院暖房里养的。”碧瑶说，“用炭火和油纸棚着，比寻常花期早一个月。”
雍正把瓷盒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上回你调的玫瑰胭脂，朕……”他意识到什么，顿了顿，迅速改口，
“正好……正好我送给夫人了，她用了确实好。比内务府流出来的还要细腻几分，你在里头加了什么？”
碧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上回的胭脂配方里用了米浆乳化，又加了一味紫草根固色。
但她不打算把全部底细都倒出来，只挑了最浅显的说：“加了些紫草根熬的汁，颜色更稳些。米浆调和，膏体就润。”
雍正点了点头，忽然说：“上次你说你母亲姓何，你母亲叫什么？”
碧瑶的心跳漏了一拍，“何绵绵。”
雍正垂下眼帘，他手中的碧玉佛珠被拨动了一颗，“嗒”的一声，极轻，却在两人心中激起浪花。
“绵绵思远道……”他低声重复，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何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雍正又拨了一颗佛珠，“可曾许配人家？”
碧瑶的警觉立刻拉满，她垂着头，声音恭谨但语气分明：“小女子年纪还小，不想那些事。铺子刚开张，只想把母亲传下来的手艺做好。”
雍正看了她一会儿，街上有风吹过来，掀动他月白长袍的袍角。
“你这性子，倒有点像……”
他没说完，碧瑶等着，但雍正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只摆了摆手说：“罢了，你回去吧。改日得了新胭脂，送一盒到西直门内的尹记杂货。”
碧瑶福身离开，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三分笑意的男声……
“皇兄今日好兴致，竟在街上看胭脂。”
碧瑶的脚步顿住了，她和原主死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浣碧的残魂也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抽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果郡王，允礼。
碧瑶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戏谑审视，带着猎手看见猎物时那种悠闲的打量。
“方才那姑娘是谁？”果郡王的声音从身后隐约传来。
雍正的回应很低，碧瑶没听清。
她拐进巷口，把那条街和那些人一并甩在身后。
直到走出半条巷子，她才发现自己攥着瓷盒的手指骨节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