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灰衣道人病了一场。
病来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早上打了两遍拳,喝了两壶茶,吃了三块桂花糕,中午还和沈孤鸿下了两盘棋。到了傍晚,他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墨尘端茶过去的时候,看见灰衣道人捂着嘴,指缝间有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像陈旧的东西。
墨尘愣了一息,茶杯差点从手里滑落。
“师父!”墨尘冲过去扶住灰衣道人的肩膀,声音发颤。
灰衣道人摆了摆手,想说话,又是一阵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飘摇的枯叶。墨尘扶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轻得像一捆干柴。他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村口都能听见。
凌昊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走到灰衣道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沉默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灰衣道人看着他,嘴角还挂着血迹,却笑了一下。
“别皱眉,不好看。”
凌昊没有说话,把师父扶进屋里,让他躺在床上。灰衣道人躺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棵被埋在灰烬里的炭,底下还有火,还在发光。
“没事,就是老了。”灰衣道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了就会病,病了就会……你别哭。”
凌昊没有哭。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墨尘站在凌昊身后,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他不想哭的,不想在师父面前哭,不想让师父看见他难过的样子,但他忍不住。他看着师父躺在床上,瘦得像一片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疼又闷,喘不过气。
“小家伙,过来。”灰衣道人朝他招了招手。
墨尘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灰衣道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哭。人老了都会病,病好了就没事了。”
墨尘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灰衣道人一直躺在床上。
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半杯茶,吃一块桂花糕。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咳嗽,吐血,昏昏沉沉地睡,一睡就是一整天。
墨尘每天给他喂药、喂饭、擦身、换衣服,把能做的一样不落地做好。凌昊每天给他把脉、扎针、调整药方,做那些墨尘做不了的事。沈青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今天熬粥,明天炖汤,后天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冰魄从竹林里采来了一种她说是“对肺好”的草药,沈孤鸿从镇上请来了最好的大夫。
灰衣道人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
“你们把我当皇帝伺候了。”
墨尘正在给他喂药,勺子停在半空中。
“师父,你就是皇帝。”
灰衣道人笑了,笑到咳嗽,咳到墨尘赶紧放下药碗给他拍背,手忙脚乱的。
“慢点慢点,别笑了。”墨尘一边拍一边说。
灰衣道人咳完了,靠在枕头上,喘着气,看着墨尘。
“小家伙。”
“嗯。”
“你师兄小时候,也这样给我喂过药。”
墨尘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说过。”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墨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
“那时候他还小,才一百岁出头。什么都不会,连药罐都端不稳,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药渣,捡着捡着就哭了。我说你哭什么,他说师父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说我不会死,他说你骗人。我说我不骗你,他说你保证。我说我保证。他才不哭了,擦了眼泪,继续给我煎药。”
墨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父,你不会死的。”
灰衣道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
“好,不死。”
墨尘知道这是骗人的话。师父在骗他,就像当年骗凌昊一样。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说,他说“好,不死”,因为他不想让徒弟难过。他活了几百年,最怕的不是死,是徒弟为他哭。
墨尘没有拆穿,低下头,继续喂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灰衣道人的病一天一天地好。不是彻底好了,是好了一些。咳嗽少了,血少了,能下床走的时间长了。他又开始打拳了,虽然只能打半套,虽然打完之后要喘很久,但他毕竟在打了。
墨尘看着他打拳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打不动了,暖的是他还在打。只要他还在打,就说明他还在,还在这里,还在他们身边。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墨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堆在桂花树根下。灰衣道人坐在屋檐下,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墨尘扫雪。
“小家伙。”
“嗯。”
“你扫雪的动作,像你师兄。”
墨尘停下来,拄着扫帚,回过头看着灰衣道人。
“哪里像?”
灰衣道人想了想:“说不清,就是像。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会越来越像。”
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屋檐下坐着的凌昊。凌昊正在喝茶,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墨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他们越来越像了。不是长相像,是神态像,是动作像,是沉默的样子像,连端起茶杯的姿势都像。
墨尘笑了,继续扫雪。
除夕那天晚上,六个人又围坐在桌前吃年夜饭。
今年的菜比去年少了两道,不是沈青偷懒,是灰衣道人说做太多吃不完,浪费。沈青听他的,只做了十道菜。十道菜也摆满了整张桌子,只是盘子与盘子之间不再挤得放不下一只酒杯。
灰衣道人穿了一件新棉袄,深灰色的,是沈青给他做的。他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端着酒杯,手有些抖。
“师父,你少喝点。”墨尘说。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今年过年,多喝一杯没事。”
墨尘看了看凌昊,凌昊微微点了点头。墨尘不再说什么,给师父倒了一杯酒,只倒了半杯,比平时少了一半。
灰衣道人端起酒杯,看了看杯中的酒,又看了看桌上的五个人。凌昊、墨尘、沈青、冰魄、沈孤鸿。每个人都看着他,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我这辈子,值了。”灰衣道人说,“有你们,值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皱起了眉头,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墨尘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今天是除夕,他不想哭。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子里是沈青给他调的蜂蜜桂花水——站起来,举着杯子。
“师父,新年快乐。”
“师兄,新年快乐。”
“沈青姐,新年快乐。”
“沈前辈,新年快乐。”
“冰魄姐,新年快乐。”
五个人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杯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吃完年夜饭,沈青又端出了桂花糕、蜜饯和醉枣。墨尘吃了一块桂花糕,又拿了一颗醉枣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的今天。去年的今天,师父还能打两遍拳,还能喝两壶茶,还能和沈前辈下一整个下午的棋。今年不行了,今年他只能打半套拳,喝半壶茶,下一盘棋就要歇很久。
墨尘把醉枣咽下去,靠在凌昊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和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两颗星挨得很近,近得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好。”
墨尘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风吹过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说什么。
凌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墨尘靠着。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两颗星,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墨尘的睡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凌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墨尘的嘴角。
“新年快乐。”
墨尘在睡梦中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应。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来了。不管过去的一年发生了什么——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得到的失去的——都过去了。新的一年,灰衣道人的病会不会好,没人知道。但他还在,还坐在这张桌前,还穿着沈青做的新棉袄,还喝着沈孤鸿送的好酒,还吃着沈青做的年夜饭,还看着凌昊和墨尘,还笑着。
只要他还在笑,日子就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