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夜色如墨。
与渭水畔灯火通明、书声隐约的皇家科学院不同，城南的一处僻静坊市内，一间毫不起眼的宅院，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所笼罩。
这里是中车府令赵高的私宅。
密室之内，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淡淡的墨香。
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赵高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批阅公文，也没有把玩他心爱的玉器。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台……从天工院流出的、最原始的电报接收机。
这东西，对于天工院的工匠来说，早已是过时的淘汰品，但在赵高眼中，它却比世上任何一件珍宝都更加神秘，更加……充满了诱惑。
在他的身旁，一个身穿电报局制服的年轻人，正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叫陈武，是电报总局一名负责夜间值守的译电员。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抬头看一眼赵高的勇气都没有。
“抬起头来。”
赵高开口了，声音尖细而平缓，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陈武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颤。
陈武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赵……赵大人……求您……求您放过我娘……”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高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只是用那双狭长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密码本，背熟了？”
陈武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捣蒜般连连点头：“背……背熟了……大人，小人绝不敢有半分遗漏！”
“很好。”
赵高微微颔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不懂什么叫“电磁波”，也不懂那“嘀嘀嗒嗒”的声音为何能跨越千里。
但这不重要。
他只需要懂一件事就够了。
人心。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绝对的利益和……绝对的恐惧。
陈武的母亲重病，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续命。
而这味药，恰好，就在他赵高的手里。
这就够了。
“开始吧。”赵高淡淡地吩咐道。
他身旁的一名黑衣侍从，立刻走上前，熟练地拨动了接收机上的一个开关。
很快，一阵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嘀嗒”声，从接收机上的一个金属小锤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单调，枯燥，在死寂的密室中，显得格外诡异。
陈武的身体，却像是被这声音注入了魔力一般，瞬间停止了颤抖。
他的耳朵微微耸动，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这是他作为一名优秀译电员，千锤百炼之下，形成的本能。
“嘀…嘀嘀…嗒……”
“嘀嗒…嘀……”
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声“嘀嗒”落下，密室，重归死寂。
赵高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他有的是耐心。
陈武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正在脑海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抓起赵高早已为他备好的纸笔，手腕翻飞，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他写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
“七……五……九……甲三……”
“这是……军情密电！”
写完之后，他又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他偷偷抄录的、密码本的一部分。
他翻动着册子，将纸上的数字和符号，一一对应，翻译成大秦的文字。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
因为他手中的密码本并不完整，很多地方，都需要靠他根据上下文，去猜测，去推演。
赵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白纸。
随着一个个文字的出现，他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越来越亮！
“……琅琊……新三号船坞……‘镇远’级……龙骨铺设……”
“……西域都护府……蒙恬将军……请调……新式连发火铳……三千支……”
“……天工府……火药司……密令……转运……‘惊雷’……三号……一万斤……目的地……胶东……水师密港……”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陈武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高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满了帝国最高机密的情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他虽然无法完全破译所有的内容，但仅仅是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这只潜伏在阴影中的蝎子，看清楚帝国这头巨兽，体内每一条血管的流向！
李源，你以为你用看不见的线，掌控了整个帝国。
却不知，你的每一根线，如今，都有了一双……属于我的耳朵。
“呵……”
赵高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他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然后，他走到瘫软在地的陈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做得很好。”
“你母亲的药，明天，会准时送到。”
陈武闻言，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叩首：“谢……谢赵大人！谢赵大人！”
“不过……”
赵高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今日所见所闻，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在陈武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
陈武的身体，却瞬间僵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和他的母亲，都会像一只蚂蚁一样，被无声无息地，碾死。
“小人……小人明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
赵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阴影之中。
“带他下去吧。”
两名黑衣侍从，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陈武，拖出了密室。
密室之内，重归寂静。
赵高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张情报。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转运‘惊雷’三号一万斤”这几个字上，缓缓划过。
“惊雷三号……”
他低声呢喃着，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应该就是天工府新研制出的、威力最大的那种火药。
一万斤……
足以将一座小山，都夷为平地。
如此重要的军资调动，丞相李斯……知道吗？
赵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毒蛇般的微笑。
李源的权势，已经太大了。
大到了，连陛下，都开始有些忌惮。
而丞相李斯，这头蛰伏已久的老虎，恐怕，也早已饥渴难耐了吧。
是时候，给他喂一点……带血的肉了。
他从那张情报上，撕下了一小角，只留下了关于火药转运的那一部分。
然后，他将这一小角纸条，放入了一个蜡丸之中，封好。
“来人。”
一名黑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把这个，‘不小心’，掉在丞相府的后门。”
“记住，要‘不小心’。”
“喏。”
黑衣侍从接过蜡丸，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密室的灯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赵高负手而立，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咸阳城内，即将燃起的、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火。
李源，李斯。
斗吧。
尽情地斗吧。
你们这些站在光明之下的人，斗得越凶，我这阴影，才能……长得越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