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像是要把地底下沾上的晦气都甩掉。
他走出那口枯井边缘时，用力踩了两下地面，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地面上，才转过身，对着井口的方向骂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浓得化不开。
“这破组织是阴魂不散还是怎么的？一个接一个的来，打不完，还甩不掉。”
沈梨跟在他后面爬出来，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听到苏砚的话，脑袋点得像捣蒜：
“对的对的！这个组织太烦了！咱们从赤砂城那会儿就开始被他们缠上，什么敲门鬼，什么湖边的幽灵阵，还有这个地下鬼地方——他们怎么什么事都要掺一脚？”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两片叶子也跟着上下摆动，幅度比主人小一些，但节奏保持一致。
叶霖出来时正在解袖口缠的那层布条，听到沈梨那些话，他停下手，轻轻叹了口气：“确实。从咱们进赤砂城开始，这一路上大半时间都花在跟这个组织周旋上。说是来找净化的线索，结果成了追着他们打。”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条布带也解开，又补了一句，“线索没找到几条，打的架倒是一场没少。”
林清雪是第五个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井口边拍了拍肩上的灰，嘴角微微抿着，不是不高兴，是没什么好说的。
苏砚替她把没说出口的那部分补上了：“林师妹肯定也觉得这组织烦，她就是懒得骂。”
林清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楚崎爬出来的时候动作最慢。
他的个头大，井口又窄，巨盾卡在出口边缘蹭了好几下才弄出来。
他把盾立在地上，弯腰拍了拍膝盖，又直起身，看到大家都围在井边，便也走过去站住。
冷亦清也跟着出来，站在井口边缘，没有往众人那边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玥汐身上。
她还在井里，不是被困住了，是还没打算出来。
众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声音或高或低，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
苏砚开始列举这个组织干过的所有破事，从赤砂城的朔日敲门声开始，到幽灵湖的幻境，到许愿神庙的那滩血，到地下这个装满疯人的装置，数到一半发现自己数不完了，因为太多了，最后用一句“反正就是没干过一件好事”结了尾。
沈梨在旁边点头点得快要把脖子点断，食人花已经跟不上了，叶子晃动的频率明显比沈梨的脑袋慢了一拍。
通道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地方塌了。
然后是一连串细碎的石块滚落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一路往上滚，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在井口处戛然而止。
江玥汐从井口走出来时，那只手还保持着一个向下虚按的姿势。
她把手收回去，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朝众人走过来。
苏砚抬头看见江玥汐走过来，立刻换了副表情，桃花眼里那点抱怨的余烬还没熄灭就烧成了新的火花：
“玥汐师妹，咱们接下来干什么？这大半行程全被那个破组织搅和了，说好来找净化线索，结果净是跟他们打来打去。那个组织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影罗影煞完了后面还有没有？”
沈梨在旁边帮腔：“还有还有！他们之前还让咱们倒霉来着，那个什么诅咒——”
苏砚一挥手打断她：“反正就是没完没了。”
叶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之前更深了半寸：“是有点偏离原路了。”
林清雪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往苏砚的方向偏了偏头，幅度不大，但足够表明态度。
楚崎站在人堆里，看看苏砚，看看沈梨，看看叶霖，又看看林清雪，最后把目光落在江玥汐身上。
他只知道跟着大众是不会错的。
冷亦清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站在江玥汐身侧，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冷的白线，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江玥汐侧脸上。
等她决定。
江玥汐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种刚炸完东西之后特有的松弛和愉悦：“那就投票吧。”
众人看向她。
江玥汐继续说道：“两条路。一是先继续找净化，不管那个组织，等找到了再说。二是先把这个组织解决了，再去想净化的事。两条路你们选，投完票再看结果。”
苏砚第一个举手。
他的手举得高，举得快，像是怕晚了一息就被别人抢了先：“解决组织！先打完了再说！不然走到哪跟到哪，烦都烦死了！”
沈梨跟着举手，另一只手还抱着食人花，举的是抱花的那只手：“解决组织解决组织！他们老让咱们倒霉，不打他们打谁！”
食人花举了一片叶子，算是附议。
叶霖沉吟片刻，也举了手：“先解决组织吧。带着这个尾巴找线索，效率确实不高。”
林清雪没说话，也跟着举手了。
楚崎看看众人，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举了起来。
苏砚数了数举起来的手，又数了数没举的，转头看向冷亦清：“冷大家主，你举不举？”
冷亦清的目光从江玥汐脸上移开，扫了苏砚一眼，又移回去：“她去哪我去哪。”
苏砚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江玥汐：“他就赖上你了。”
江玥汐看着那四只举起的手，又看了一眼冷亦清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不需要再确认的确定。
江玥汐弯了弯唇角，语气笃定：“那就先解决这个组织。”
苏砚一听这话就开心，“嘿”了一声。
沈梨抱着食人花在原地蹦了一下，食人花被她晃得两片叶子都飞了起来。
叶霖把手放下来，袖口已经整理好了。
林清雪点了点头，已经思考从哪找这个组织了。
楚崎挠挠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笑了笑。
冷亦清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
身后，那口井的井口被碎石填了大半，暗红色的火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