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剑的剑身从石柱中抽离时，发出一声细密的嗡鸣。
影罗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解脱，那柄剑已经在她咽喉处划了一道弧线，快得像月光在水面上掠过，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痕。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维持着方才那个想要喊叫的弧度，瞳孔里的光却像被抽走了灯芯的火焰，迅速暗下去。
她的身体靠着石柱缓缓下滑，在粗糙的表面上蹭出一道暗色的痕迹，最后瘫坐在墙根，脑袋歪向一侧，再也不动了。
江玥汐收剑，剑身上的血珠顺着银白的刃面滚落，落地之前已经蒸发殆尽。
就在这时，她腰间那枚传音玉筒亮了。
那光亮得突然，在这个被暗红火光笼罩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
玉筒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石子投入静水后漾开的涟漪。
这是紧急通讯的标记。
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而是发讯人迫不及待、一刻都不想等的标记。
苏砚第一个凑过来，脑袋伸得老长，桃花眼里满是好奇。
沈梨抱着食人花也从旁边挤过来，踮着脚尖往玉筒上瞄。
叶霖放下手里的小镊子，直起身望向这边。
林清雪把惊蛰剑收回鞘中，朝这边走了两步。
楚崎扛着盾跟在林清雪身后，憨厚的面孔上写满了困惑。
江玥汐看了众人一眼，没说话，指尖在玉筒表面轻轻一叩。
连通的那一刻，一道炸裂般的嗓音从玉筒里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怨气。
“徒——儿——啊——！”
是青云散人的声音。
那声调又高又飘，尾音拖得老长，裹着一层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
众人齐齐往后仰了仰，苏砚甚至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
江玥汐把玉筒拿远了些，面色如常。
“你可要替为师做主啊！”青云散人的声音从玉筒里继续往外冒，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什么影——双影——对对对，双影！他们跑到为师这里来查你的底！趁为师不在家，把为师那本本子给顺走了！”
苏砚的眉毛挑得老高，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本子？
青云散人还在继续，根本不需要人接话，自顾自地往下倒苦水：“为师在外面玩了好些日子，回来才发现东西不见了！翻遍了整个洞府，连床底下都找了！没有！你知道那本本子对为师有多重要吗？那可是为师几十年的心血！为师——”
“师尊。”江玥汐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本子里记了什么？”
玉筒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青云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低了几度，带着一丝心虚：“就……记了些你小时候为师带你行侠仗义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
冷亦清站在江玥汐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那枚玉筒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少有的、对某件事物产生明确好奇的时刻。
“为师不管！你得帮为师找回来！”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那本子对为师很重要！很重要的！记住了没？”
通讯切断。
江玥汐握着玉筒，低头看着它慢慢暗下去的表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不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玉筒收回腰间。
“找找吧。”她抬眸看向影罗靠墙的那具尸体，“东西应该在她身上。”
冷亦清站在几尺之外，抬手，五指微张，一道极细的寒气从他指尖射出，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探入影罗的衣襟内侧。
那具尸体的衣领被寒气撩开，露出一小截暗紫色的内衬，然后是一本簿册的边缘——牛皮封面，边角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寒气凝成的丝线勾住簿册的脊背，轻轻一提，那本本子从衣襟里滑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进冷亦清掌心。
他把本子递过去给江玥汐。
江玥汐接过，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挠地。
她扫了几行，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第一页。
“带玥汐去西郊闹鬼的宅子探险，玥汐把鬼吓哭了。鬼求我把它带走，说再也不住这屋了。”
第二页。
“带玥汐去挖人家后山的灵矿，被狗追了三条街。玥汐跑得比我快，回来还笑我腿脚不好。”
第三页。
“带玥汐去砸人家宗门的牌匾，被发现了。玥汐说‘师尊你先顶着我先撤’，跑得比兔子还快。”
每一页都记着一件“坏事”，时间、地点、经过、结果，事无巨细，连她当时说了什么话、笑了几声、跑得有多快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玥汐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双影在对付他们时那么谨慎。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而是因为这两个人拿到了这本册子，翻完以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叫江玥汐的，从小就可恶，从小就不好惹。
苏砚从她肩膀后面探过脑袋，桃花眼使劲往下瞄：“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江玥汐把本子递给他。
苏砚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精准地捏住本子的边缘，用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从她指间抽走。
“我看看我看看！”他翻开的动作大剌剌的，纸页哗哗作响。
沈梨踮起脚尖凑过去，食人花的藤蔓也搭在本子边缘，三双眼睛同时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带玥汐去——”
苏砚念出声，念到一半停下来，嘴角抽了抽。
沈梨接着念下去，声音清脆得像在课堂上朗读课文：“假扮难民混进玄阴宗的地盘，骗了他们三炉丹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头看向江玥汐。
江玥汐面无表情地回望，眉眼间那层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砚低头又翻了几页，越看越乐，嘴角咧得快要到耳根。
沈梨在旁边一页一页地追着看，食人花的藤蔓也不甘寂寞地翻页，三股力量挤在一起，纸页被扯得吱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