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无尽的悲凉与滔天的愧悔彻底吞噬了镇国公的心神。
他脸上的怒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沧桑颓然,眉眼间是看透所有阴谋、看透人心险恶、看透自身荒唐的彻底绝望。
身躯微微震颤,不是惧于死亡,而是痛于万千将士枉死,痛于自己半生英明尽毁,痛于家国被奸人肆意践踏。
镇国公望着眼前漠然俯视他的钟明朔,字字沉重,句句泣血,满是无尽唏嘘与彻骨哀凉:
“我真是瞎了眼……害了将士,误了边关,毁了大局……原来一切的祸根,早就埋在了我身边。”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昏黄跳动的光影落在钟明朔清俊温润的侧脸之上。
他负手而立,唇角高高扬起,挂着一派从容和煦的浅浅笑意,眉眼弯弯,神色坦荡无害,瞧着全然是一副体恤长辈、心怀大局的谦和模样。
可这温和笑意从未抵达眼底,他漆黑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死寂,没有半分温度,反倒藏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戏谑与冷冽。
钟明朔看似悠然淡定地注视着身前暴怒失态的镇国公,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正静静捕捉着老将军脸上每一丝情绪裂痕,而背在身后的十指悄然微动,一缕微不可察的墨色毒息正顺着指尖丝丝缕缕蔓延,无声无息朝着镇国公周身萦绕、渗透,动作隐秘又迅捷。
帐外喧嚣震天,凄厉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铿锵声、魔军张狂的狞笑声层层叠叠,透过厚重的毡帐滚滚传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可这漫天乱象,不过是钟明朔这副皮囊之下的紫刹,以修罗场独门术法编织的虚实幻境。
所有杀伐动乱的声音皆是虚假泡影,唯一真实的,只有最初惊醒整座军营的粮草水流晃动之声。
真真假假交织缠绕,虚虚实实层层裹挟,一张精心缜密的迷局天罗地网,早已将年迈的镇国公牢牢困在其中。
此刻的镇国公,早已被漫天幻声扰乱了全部心神。他真的以为魔军大举进攻,此刻就在大易营地里烧杀围剿,收割将士们的生命。
这位镇守边关半生、历经百战、素来沉稳刚毅的沙场老将,此刻须发皆张,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容上爬满极致的暴怒与焦灼,双眉死死拧成一团,眉心褶皱深重,一双饱经风霜的虎目赤红发胀,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深深的痛心疾首。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抑的悲愤与绝望。
想他半生忠君报国,一生戍守大易,从未想过驻守多年的军营竟会遭魔军突袭、陷入绝境。
满心满眼都是麾下将士身陷险境、家国疆土岌岌可危的惶恐与悲愤,镇国公的心智早已被极致的慌乱裹挟,对眼前面带笑意、看似赤诚相劝的“钟明朔”没有半分怀疑,更是全然忘了抬手掀开帐帘,去核验外头局势的真伪。
钟明朔将他这副失态悲愤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冷谑又深了几分,面上笑意却愈发温和真切,语气恳切得如同肺腑之言:
“老国公,我们圣君最是爱惜忠材,念在您一生为大易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份上,我们圣君格外宽宏,愿意留您一条性命。”
“这是一颗避息丸,可以封印您的武功身法,您速速服下,晚辈即刻带您去面见圣君。兴许圣君念您劳苦功高,一时心软,便能网开一面,饶恕您手下这二十几万浴血的将士们!”
他微微俯身,神色真诚恳切,眉眼间似真有体恤苍生、怜惜将士的悲悯,字字句句都戳在镇国公身为三军主帅的软肋之上。
“您一世忠烈,不惧生死,可就算不为自己这残朽枯骨着想,也该为帐外那二十六万无辜浴血的将士们想一想!”
紫刹深谙人心,更懂人族将帅刻入骨髓的家国责任与将士羁绊。
以镇国公自身性命相胁,只能逼得老臣宁死不屈、以身殉国;可若是拿二十六万将士的性命相要挟,这位一生护兵如子的老国公,必定束手就范。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镇国公剧烈起伏的胸膛骤然一滞。
镇国公赤红的眼眸微微颤动,暴怒的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挣扎、沉痛的悲悯与万般无奈。他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愧疚与决绝,死死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过度早已泛白。
他垂眸沉吟片刻,苍老的面容写满沧桑与悲壮,片刻后缓缓抬眼,目光坚定又苍凉,声音带着一丝历经劫难的沙哑:“老朽这一副枯骨,戎马一生,早已不足为惜。若以我一人之命,能保全麾下数万将士性命,免遭屠戮,老朽心甘情愿,愿意一试!”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抬手,稳稳接过钟明朔掌心那颗圆润莹白的药丸,目光坦荡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药丸抛入口中,喉结微微滚动,径直吞咽下肚。
烛火映着老将军坦然淡定的面容,他静静伫立原地,双目微阖,神色平静肃穆,已然做好了以身换全军安稳的准备,静静等候药效发作。
而一旁的钟明朔,眼见着镇国公毫无防备、赤诚赴义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悄然肆意蔓延开来。
那抹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温和伪装,染上几分冰冷的嘲弄与得逞的阴狠,眉眼弯弯,眼底却淬着彻骨寒意。
此刻寄宿在这具躯体中的紫刹,心底早已是狂喜翻涌、雀跃不止,几乎要放声大笑。
这棋局,实在太过简单!
不过是借了人族少年将军的皮囊,几番假意规劝、几句攻心之言,便轻易说动了大易堂堂三军主帅,心甘情愿服下丹药、自投罗网!
只需镇国公一死,群龙无首的二十六万大易大军便是一盘散沙,军心溃散、无人统领,任由魔域铁骑肆意收割、碾压。
九幽殿下的计策看似阴狠歹毒,却精准拿捏人心、步步致命,着实精妙绝伦。
这颗被当作封闭功法递出的“避息丸”,从来都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封闭身上功法、去除威胁的丸药,而是一枚淬炼极致、见血封喉的剧毒。
不过数息之间,剧毒便顺着镇国公的血脉蔓延全身,迅猛发作。
原本神色平静肃穆的镇国公,身形骤然一晃,脸上的坦然瞬间被极致的剧痛撕碎。他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整个额头,顺着鬓边白发簌簌滚落。
剧痛从丹田腹地轰然炸开,顺着经络四肢疯狂蔓延,好似有无数烧红的烈火毒虫,在五脏六腑之间疯狂啃噬、灼烧。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揉搓,撕心裂肺的绞痛席卷全身,让他再也支撑不住挺拔的身形。
他身躯剧烈痉挛颤抖,双膝一软,重重蜷缩着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抵着胸腹,指尖深深抠进衣料之中,眉眼痛苦地紧紧拧起,五官因极致的痛楚微微扭曲,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翕动,呼吸细碎又艰难。
极致的剧痛剥夺了他所有力气,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破碎的声音,抬眼看向身前笑意盈盈的少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你这药……究竟是什么……”
钟明朔闻言,忽然低低朗声大笑,笑声清冽,却字字冰冷刺骨。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身形笼罩住蜷缩在地的苍老身影,垂眸俯视着痛苦挣扎、濒临绝境的镇国公,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满的戏谑与冷漠,唇角勾着一抹残忍又肆意的笑,轻声慢悠悠道:“这药,自然是取你性命的剧毒啊。”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震得帐内死寂一片。
镇国公原本因剧痛微微涣散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死死瞪大双眼,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滔天震怒。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温润俊秀的脸庞,那张本该赤诚磊落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只剩虚伪狰狞。
气血翻涌之下,他喉头腥甜翻滚,目光震颤,满是被欺瞒的愤怒与不甘,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地怒斥:“你、你骗我!竟敢欺瞒老朽!”
钟明朔缓缓直起身形,居高临下地睨着气息飞速衰败、生机渐绝的老人,神色淡漠从容,宛如局外之人,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慵懒与凉薄,难得耐心地轻声解释,字字诛心:
“从一开始,我便从未打算让你活过半分。若是此刻正身在魔营中的钟明朔将军知晓,大易堂堂三军主帅、功勋赫赫的镇国公,竟是借了他的名头,被我这般轻易毒杀殒命,他日后得知真相,该是何等悔恨痛心、彻夜难眠?”
这番话字字扎心,狠狠击碎了镇国公最后一丝心神。
剧痛早已蚕食了他所有生机,脑海中嗡嗡轰鸣,如同巨钟反复撞击、震彻神魂。他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渐渐模糊涣散,只零零碎碎捕捉到这几句诛心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