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跟白安飞升走了,奔着两个不同的仙域去了,从这方世界彻底消失。
他俩先前收了藏海重金,贴身护着,算是签了口头的差事。
如今仙途到了,身不由己,藏海身边就没护卫了。
湄若不能放任藏海没人护着,在朝堂风波里瞎闯,只能亲自带着小婧顶上,接手这份未完的差事。
第二天破晓,天刚亮,皇城浸在一层薄雾里。
长街青石板上露水没干,车马开始动了,行人渐渐多起来,又要早朝了。
藏海晨起更衣,穿一身红色官袍,熨得整整齐齐。他照常登车,准备入朝议事。
马车平稳驶离府邸,穿行在京城长街里。
往日这段路,从来不会冷清。
白安话少,整天站着不吭声,可他自有一股安稳气场,没人觉得奇怪。
黑瞎子就不一样了,嘴碎,一路走一路贫,要么调侃朝堂上那点事,要么逗几句闷葫芦白安,车厢里永远热热闹闹。
可今天。
一路走下来,静得不对劲。
没闲谈,没打趣,连个咳嗽声都听不到。
藏海坐在车厢里,手指搭在膝盖上,越坐越觉得古怪。
他皱着眉,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黑瞎子,试探着问:
齐先生,今天一路不说话,是身子不舒服?
话音刚落,行进的马车微微一晃。
为了掩人耳目,湄若施了层幻术。
她把自己变成黑瞎子的样子,身形、衣服、眉眼,分毫不差,看着跟真的一样。
小婧呢,被她变成白安的样子,清冷挺拔,远远看去,跟白安本人没区别。
只是幻术只能改外形,改不了气息,也改不了声音,湄若用两根银针插入脖颈穴位,调了声音位置。
刚才一路,她一直在想昨晚飞升那两人。
她在推算两座仙域的坐标,两道天梯壁垒厚得很,世界脉络完全割裂,一南一北,隔着无尽时空。
她在心里盘算,怎么等这方世界任务做完,再跨界找人、全家团圆,怎么稳妥把阿妈一众亲友也接上去。
想得太深,藏海开口了,她才反应过来。
湄若愣了一下,看向满脸疑惑的藏海,也不藏着掖着:
嗯?你叫我?是我,湄若。
她本来就不打算瞒藏海。
藏海这个人,心思细得很,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推出全盘。
与其以后被他自己看破、瞎猜、生隔阂,不如现在就坦白,省得麻烦。
藏海一下愣住了。
他一路都觉得今天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猜了半天,万万没想到——朝夕相伴的两个护卫,居然换成了湄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湄若姐姐?怎么是你?齐先生跟白先生呢?今天怎么不见他俩?
湄若神色平平,如实说:
他俩,昨晚飞升了。湄若说得轻描淡写。
可落在藏海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是凡人,一辈子钻研营造、朝堂权谋、世俗因果,从没碰过半分仙途天道的事。
这俩字,对他来说,只存在于话本里,根本不像真的。
他下意识就理解歪了。
只当是黑瞎子跟白安这两天行事散漫,惹恼了湄若,被她生气了,随口用这种气话搪塞他。
藏海皱着眉,语气温和地劝:
原来是这样。想来是他俩行事莽撞,惹你不快了?
怎么闹得连贴身护我的差事都直接撂下,还要劳你亲自来顶?
湄若看着他一脸笃定、完全不信真话的样子,额角滑下一道黑线。
果然。
真话讲出来,没人信。
凡人嘛,看不见仙途,不信天道超脱,也正常。
她懒得再解释,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罢了,你不信就算了。
他俩有事远行,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从今往后,你的护卫,就由我跟小婧接手。
话音刚落,旁边那道跟白安一模一样的身影动了动。
藏公子。
这声音一出,整个车厢都不对劲了。
眼前人明明是白安那张清冷淡漠的脸,眉眼疏离,身姿挺拔,可开口语气却是个温柔姑娘的声音,声音虽然是白安的,半分白安那种冷冷淡淡的感觉都没有。
一刚一柔,一冷一暖,反差大得让人别扭。
藏海嘴角抽了一下,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搭配,无奈叮嘱:
小婧,往后这段日子,你暂时学学白先生,先当一阵子哑巴吧。
这模样配这声音调调,太出戏了,太容易露馅。
小婧乖乖点头,垂着眼:好的,藏公子。
她心里清楚昨晚所有事。
早上湄若就跟她说了——雷劫、双仙顿悟、踏梯飞升、分赴两界,全都讲了。
也跟她说了,修行路是公平的,只要她好好练、稳道心、不偷懒,踏踏实实走,以后她也能破凡俗、渡雷劫、证仙途,追上两位师傅的脚步,总有一天跨界重逢。
正因如此,小婧心里满是憧憬,半点不敢松懈。
得了叮嘱,她立刻乖乖闭紧嘴,收了所有表情,垂着眼静坐,一丝不苟地模仿白安平时不声不响的样子,把少女气全收了,安安静静坐在一边。
车厢一下又静了。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响声,衬得车里更安静。
藏海坐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
他看着温和,实际上心思细得很,把最近所有异常都过了一遍。
素来贪财、收了钱就办事的齐先生,绝不可能无故弃约。(那是他不了解黑瞎子,瞎子坑死的雇主,那是数都数不过来的。)
素来沉稳守责的白先生,更不可能凭空消失。(白安倒是真的沉稳守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