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西昌的临时官署。
史浩正在汇报今日分房的账目,王西昌靠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
“……一百二十三套房子,每套造价一百二十贯,共计一万四千七百六十贯。其中一千贯是建材从汴京运来的运费,其余就地取材,水泥、砖瓦、木料都是金洲自己的。工部郑郎中估算,后续再建,成本能降到八十贯一套。”
王西昌点头:“房子是硬投入,省不了。关键是这些人,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史浩道:“下官已经拟了一份派遣方案。按地域划分,一百二十三人分成六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最远的,要深入到内陆六百里。范同建议,头半年先派到近处,积累经验,等站稳脚跟了再往远走。”
王西昌想了想,说:“赵四那小子,你打算怎么用?”
史浩道:“范同的意思,让他带一组,专门负责特拉科潘以西那一片。那边部落多,而且跟特诺奇蒂特兰有旧怨,容易突破。”
“行。”王西昌拍板,“告诉赵四,给他三个月,至少策反三个部落。另外,舆图要画细,尤其是水源和道路。格物院那帮人等着用。”
史浩记下,又问:“那十一个新知科目不合格的,怎么安排?”
“先扣半年俸禄,房子照给。但告诉他们,明年三月补考不过,房子收回,人退回范同那里重新训。”王西昌淡淡道,“皇城司不养懒人。”
史浩点头,正要退下,王西昌又叫住他。
“史大人,你说,官家要是知道金洲第一批亲从官今天毕业,会说什么?”
史浩想了想,笑道:“官家大概会说:一百二十三个,少了。三年后,要看到一千二百三十个。’”
王西昌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一千二百三十个……”他喃喃道,“那得多少房子,多少俸禄,多少心血。”
他望向窗外。窗外,新城的灯火星星点点,那一百二十三座新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无边的夜色中,那些光像萤火虫,又像星星,微弱,却倔强。
“养人,比养兵贵多了。”王西昌低声说。
同一片夜空下,尤卡坦躺在自己新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是木板打的,铺了一层厚厚的棕垫,比部落里的草席软一万倍。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茅草,没有虫子掉下来。窗外有虫鸣,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野兽靠近时的寂静——而是安全的、宁静的、家的声音。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铜质的皇城司徽章,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钢刀。
“阿爸,阿妈,”他用部落的语言轻轻说,“你们看到了吗?我有房子了。大宋给的。我以后,不用再当奴隶了。”
隔壁房间里,奥克塔维奥正在给他的妹妹写信——是的,他学会了写字。歪歪扭扭的汉字,夹杂着纳瓦特尔语的拼音,大意是:妹妹,哥有房子了,两层楼,带院子。等哥攒够了钱,接你来住。这里的人不打我们,不抢我们的东西。哥现在是皇城司的人,很厉害的那种。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很厉害的那种”写得不够厉害,于是加了一句:“哥有铳。神机铳。能打死特诺奇蒂特兰人的那种。”
然后他满意地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内递”。
这是他写的第一封汉话信。
也是他新生活的第一页。
腊月初七,清晨。
永明港皇城司训导营的操场上,一百二十三名亲从官列队完毕。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囊,一把钢刀,一支神机铳,一摞空白的舆图纸,一小瓶密写药水,一份盖着皇城司大印的路引。
王西昌没有训话。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然后抱拳,深施一礼。
一百二十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还礼。
“去吧。”王西昌说,“活着回来。”
队伍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消失在茫茫的丛林和远山中。
赵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的面孔。他回头看了一眼永明港的轮廓,那面“宋”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走,”他说,“干活去。”
金洲的清晨,蝉鸣如沸。
而那些刚刚淬火的钢,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