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腊月初六,金洲,永明港皇城司训导营。
金洲的腊月没有风雪,只有灼人的热浪。桉树的叶子卷成细筒,蝉鸣如沸,连海风都带着蒸笼般的潮气。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百二十三名年轻人站成六排,鸦雀无声。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系牛皮腰带,脚蹬草编凉鞋。每个人的左胸都绣着一个标记——一只展翅的猛禽,爪下利剑,正是皇城司的徽记。
九个月前,他们还是各个部落的猎户、渔夫、矿工,有的甚至还在特诺奇蒂特兰的金矿里当奴隶。如今,他们的脊背挺直如枪,目光沉静如潭。
王西昌站在队列前方,身后是史浩、张阐、王之望、范同,以及特训的总教习赵四。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年轻的面孔上扫过,缓缓开口。
“九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九个月前,本使对你们说,你们要成为大宋在金洲的耳目、手足、刀剑。你们问,怎么才能做到。本使说,练。”
他顿了顿,背着手从队列前踱过。
“练汉话,练到能跟汴京来的大人对答如流;练识字,练到能写能算、能看密信、能画舆图;练测绘,给你们一支笔一张纸,走一圈回来,能把山川河流标得一丝不差;练密写,一张白纸在火上烤,墨水显形;练潜伏,扔到生番部落里,能跟人家称兄道弟三天不露馅;练脱身,被人追到悬崖边上,能跳河、能钻林、能装死。”
他停下脚步,看向队列正中一个肤色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尤卡坦,你来说。你练得最苦的那一项是什么?”
叫尤卡坦的年轻人啪地立正,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回答:“回禀指挥使,小人练得最苦的是密写。前两个月,小人写的密信,烤火的时候烧着了三封,烤糊了七封。范大人说,再烤糊就把小人扔进火堆里当柴烧。”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王西昌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烧了糊了,总比被人发现了强。现在呢?”
“现在小人闭着眼睛都能写。”尤卡坦挺起胸膛,“写完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字迹全消。用蜡烛一烤,清清楚楚。范大人说,小人可以去汴京皇城司当文书了。”
王西昌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像一头小牛犊。
“奥克塔维奥,你呢?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潜伏!”那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回指挥使,小人上个月扮成走商的,混进特诺奇蒂特兰人的一个镇子,待了五天,还跟他们喝了三顿酒。他们请小人留下来当女婿。”
王西昌挑眉:“你怎么回的?”
“小人说,您家女儿太丑,我不要。”
哄堂大笑。
范同在后面笑骂:“这小子,得意忘形!”
王西昌摆摆手,等笑声停了,才正色道:“得意可以,忘形不行。记住,皇城司的人,最要紧的不是本事,是脑子。本事再大,脑子一热,命就没了。”
众人肃然。
“好了,”王西昌退后一步,“史大人,你来宣布考核结果。”
史浩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念道:“皇城司金洲蕃部勾当司,靖平五年腊月考,应到一百二十三名,实到一百二十三名。经九个月特训,各项科目考核合格者——一百二十三名。全部合格。”
队列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握拳,有人咧嘴笑,有人眼眶发红。
史浩提高声音:“安静!还没念完!”
队列立刻安静。
“其中,汉话、识字、测绘、密写、潜伏、脱身六科全优者,二十六人。尤卡坦、奥克塔维奥、库奥赫特利、伊茨利……”
每念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挺起胸膛。赵四在一旁暗自点头——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他亲手带的。
史浩念完,合上名单:“另有,经陛下特谕,由格物院博士传授的新知科目——算术、度量、基础格物、简单机械、火药常识——考核合格者,一百一十二人。不合格者十一人,须在明年三月前补考。”
一个年轻人怯怯地问:“大人,如果不合格会怎样?”
史浩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扣半年俸禄,取消分房资格,留级再训。再不合格,退回原部落。”
那年轻人脸色一白,旁边的人连忙低声安慰。
王西昌重新走上前:“都听见了?皇城司不要废物。你们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迈过了门槛。但迈过门槛,不等于就能登堂入室。往后,还有更难的活儿等着你们。”
他指着营地外那片茫茫的丛林和远山:“金洲有多大?官家说了,方圆万里,部落五六百,人口一百五十万。你们这一百二十三个人,要撒到这片土地上,就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沉默。
王西昌放缓语气:“但你们会留下东西。留下舆图,留下情报,留下策反的部落,留下大宋的种子。等哪一天,大宋的城池在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你们的子孙会指着那些城墙说——那是我爹、我爷爷,拿命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好了,煽情的话本使不说了。接下来,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