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把二十七坊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赵小栓抱着已经走不动的英儿,金顺子提着大包小包,一家三口沿着井字街慢慢往回走。逛了一整天,英儿的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眼皮直打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草编的小马。
“爹,我渴。”英儿迷迷糊糊地说。
“前面好像有家茶铺,咱们去喝碗茶。”赵小栓抬眼望去,就见街角处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副黑漆洒金的桃符,夕阳下金字闪闪发光。
走近了,才看清那上面的字:
草原风来汴梁地,奶茶香入万家春。
横批是“华夏一体”。
“这字写得好。”金顺子虽不懂书法,也觉得那字瘦硬有神,“像是大官写的。”
赵小栓没接话,目光落在那方“宣和主人”的落款上,心头微微一跳。
宣和主人。那是官家的号。这是官家的亲笔。
赵小栓在征东军时见过军中的敕书,认得那瘦金体的笔迹。此刻眼前这十几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温润,比敕书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
“小栓?”金顺子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问。
“没事。”赵小栓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心里却翻江倒海。官家的御笔,怎么会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茶铺里?
“进去吧。”他推开门。
铺内比外面看着宽敞。临窗摆着几张方桌条凳,此刻坐满了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戴毡帽的皮货商,还有几个扎着细辫的回鹘女子,正围在一处说笑。角落里,一个老仆和一个少年正忙得脚不沾地,端茶送水,收拾碗碟。
“客官里面请——”那少年阿布眼尖,看见有人进来,喊了一声,却实在腾不出手,只来得及朝他们歉意地笑笑。
赵小栓也不在意,站在门口等着。金顺子拉着英儿,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靠墙的长案上摆着几只雕花银碗、一卷彩色羊毛挂毯,还有一截形状奇特的枯木树根。
这时,一个穿着月白襕衫的男子从后院掀帘出来。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草原人的粗犷,却穿着一身宋人装束,腰间系着一块青色的鱼袋——那是官员的佩饰。
他目光一扫,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忙得团团转的阿布和王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大步走过来。
“这位官人,里边请。”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异乡口音,却十分温和,“今日人多,招呼不周。那边还有一张空桌,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赵小栓抱了抱拳:“有劳。”
那男子引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靠窗最里头的一张方桌前。桌上还摆着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碗碟,他随手收拾了,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又转身从旁边拿了几只干净的碗。
“请坐。”他抬手示意。
赵小栓放下英儿,金顺子抱着女儿坐下。英儿趴在桌上,小脸通红,嘴里嘟囔着:“阿妈,奶茶……”
“就来。”那男子笑了笑,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乌兰,来三碗奶茶,一碗加糖!”
后厨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好嘞!”
赵小栓打量着眼前这人。月白襕衫,腰系青鱼袋,腰间还挂着一块铜质腰牌,隐约可见“新城局”字样。他目光锐利,在他的腰牌上扫了一眼,这人认得自己的腰牌?
耶律大石确实认出了。他在这条街上待了一年多,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赵小栓穿着征东军的军服,腰间挂着征东军的铜牌,形制特殊,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营指挥使,是征东军里的中高级武官,手下管着两千五六百号人。
“这位将军,可是从倭国回来?”耶律大石在对面坐下,主动开口。
赵小栓点头:“是。刚请假回来探亲。”他顿了顿,也打量着对方,“阁下是……”
“在下耶律大石,在新城局当差。”耶律大石拱了拱手,语气坦然,“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现兼管这草原文化街的营建事宜。”他说这话时,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赵小栓刚端起茶碗,手一僵。
耶律大石。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旧辽的贵族,辽天祚帝的直系后裔,在阴山,被王渊将军俘虏,押送汴京。
军中传闻,此人已被处死。也有人说,他被官家收服,留在汴京做了官。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奶茶铺里——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