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辰时。
金顺子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侧头看了看身边——赵小栓还睡着,呼吸均匀,眉角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淡了些。
她轻轻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脚刚沾地,胃里一阵翻涌,她赶紧扶住床柱,弯腰干呕了两声。
“顺子?”赵小栓立刻醒了,坐起来,“又难受了?”
金顺子摆摆手,缓了缓才直起身:“没事,就是早上起来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赵小栓下床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军医说头三个月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金顺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阿妈!”英儿从外间跑进来,已经穿戴整齐,“今天去哪儿玩?”
金顺子看向赵小栓。赵小栓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昨儿琉璃铺的伙计说,草原文化街,可热闹了!什么西域的、草原的、海外的玩意儿都有!”
“草原文化街?”金顺子好奇。
“对,汴京新城二十七坊那里。”赵小栓兴奋起来,“伙计说,那是专门给草原各部在京里人做生意的地方,后来各国商人也跟着去,现在什么人都能在那儿摆摊。走吧,今儿带你们开开眼!”
辰时三刻,汴京新城二十七坊草原文化街。
赵小栓扶着金顺子和英儿从流水车上下来时,眼前的热闹让他也愣了一下。上次回汴京是三年前,那时这里还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如今不过三年光景,竟已成了汴京新城。
“小栓,”金顺子攥紧他的手臂,看着街口那座高大的木牌楼,“这……这也太……”
牌楼是三间四柱的样式,上面用汉文、契丹文、蒙古文、西域文、高丽文、倭文等数种文字写着“草原文化街”五个大字。柱子上挂着成串的羊头骨装饰,披着五彩的经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英儿从车上跳下来,小手指着牌楼:“阿爸快看!好多骨头!”
“那是羊头骨,”赵小栓抱起她,“草原上的人挂这个,代表吉祥。”
“吉祥为啥挂骨头?”
赵小栓被问住了。金顺子笑着点点她鼻子:“等你长大了自己问他们去。”
三人走进街口,喧嚣扑面而来。
金顺子站在街口,半天没迈动步。
这条街太……太奇怪了。但最奇怪的是人。
金顺子看见一个满头卷发、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摊前烤羊肉串,烟熏火燎中露出一口白牙。旁边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长袍,正跟一个汉人讨价还价。再往前,几个穿着皮袍的阻卜汉子牵着马走过,马上驮着整捆的毛皮。
“爹!”英儿拽着赵小栓的衣角,声音又惊又怕,“那个人……那个人好黑!”
她指的是那个烤羊肉串的黑人。
赵小栓哈哈大笑:“那是上次和你说的昆仑奴,从很远很远的南方来的。别怕,他们人挺好的。”
正说着,那黑人抬头看见他们,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话招呼:“客官!羊肉串!香!”
英儿吓得躲到赵小栓身后。
金顺子也紧张,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
赵小栓拉着她们往前走。越往里走人越多,声音越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汉话、契丹话、女真话、回鹘话、波斯话,还有完全听不懂的什么话。
英儿渐渐不怕了,睁大眼睛四处看。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走过,穿着紧身的长裙,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英儿盯着她看,那女子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英儿一个字没听懂,但也不害怕了。
“阿妈,”她小声说,“这里的人怎么长得都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草原文化街,”赵小栓替金顺子回答,“全天下的人都来这儿做生意。”
街口第一家是白达旦皮毛行,门口挂着几张上好的羊皮和狐皮,一个魁梧的白达旦汉子正站在那儿招呼客人。赵小栓往里瞟了一眼,没停脚,他们从开州府来,不缺这些。金顺子也只是瞥了一眼那毛茸茸的皮货,便跟着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