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山阴路,另一个村。
朴德善蹲在村口,看着面前这个阵仗。一个年轻的女人拉着一个宋军士兵的手,非要他娶自己。那个士兵是第三伙的,叫孙大牛,河北人,二十一岁,一脸憨相,被女人拉着手,脸红得像猴屁股。
“朴伙长,”孙大牛看见朴德善,像看见了救星,“这、这、这……”
朴德善站起来,走过去,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二十出头,长得不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你叫什么?”朴德善用倭语问。
“阿雪。”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
朴德善看了看孙大牛,又看了看阿雪,问:“你是自愿的?”
阿雪点头,眼泪掉下来了:“我丈夫死了,家里没有男人,田种不了,孩子养不活。我……我想找个靠山。”
朴德善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孙大牛:“你呢?”
孙大牛搓着手,脸还是红的:“俺、俺觉得她挺可怜的。可是俺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别答应。”朴德善说,“想好了再说。”
孙大牛点头,正要走,阿雪忽然跪下来,拉着他的裤腿:“求求你,别走。我什么都能干,洗衣裳、做饭、种地,都行。只要你留下,我什么都愿意。”
孙大牛愣住了,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朴德善弯腰把阿雪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你先回去。让他想想。想好了,他来找你。”
阿雪接过干粮,看着孙大牛,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点了点头,牵着孩子走了。
孙大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朴伙长,俺觉得她挺可怜的。”
朴德善看着他:“可怜不是喜欢。你要是可怜她,就帮她干点活,别拿这个当娶媳妇的理由。”
孙大牛低下头,不说话了。
晚上,朴德善回到营地,把这事跟周翰说了。周翰正蹲在帐篷里擦枪,听完,把枪放下,想了想,说:“大牛这个人,心软。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要是他娶了人家,又后悔了呢?”
周翰看了他一眼:“后悔也得过。娶了就是娶了,不能退。”
朴德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月初三,太宰府。
刘子羽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摞文书。这是他花了半个月统计出来的,愿意娶倭国女子的士兵,目前报上来的,有一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普通士兵,也有几个军官。分布在七路各地,山阳路最多,北陆路最少。
“刘大人,”一个文吏走进来,“岳帅问,统计得怎么样了?”
刘子羽指了指那摞文书:“都在这里了。一千三百多人,愿意娶。还有几百人说想娶,但要等家里回信。”
文吏记下来,走了。
刘子羽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他想起前几天去一个村子,看见一个宋军士兵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旁边一个倭国女子在晒衣服,两人有说有笑的。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那个士兵叫王二虎,河北人,打了两年仗,腿上中过一箭,走路有点瘸。那个女子叫小英,丈夫死在柳川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帮人洗衣裳过活。王二虎帮她劈柴挑水,她就帮他补衣服做饭。时间长了,就在一起了。
刘子羽问王二虎:“你是真想娶她,还是就是找个伴?”
王二虎说:“真想娶。她人好,对孩子也好。我腿瘸了,回老家也娶不上媳妇。还不如在这儿安家。”
刘子羽又问小英:“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英低着头,脸红红的,说:“愿意。他老实,肯干活,对孩子也好。”
刘子羽当时没说什么,回来之后,在文书上记了一笔。
十月初五,光明寺。
觉空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岳飞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喝了一口。
“岳帅,”觉空说,“听说你准了将士们娶亲的事?”
岳飞点头:“准了。按大宋的规矩来,三媒六聘,写婚书,上户籍。”
觉空笑了:“好。这样好。那些女子,没了丈夫,没了地,日子过得苦。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强。”
岳飞放下茶碗:“法师不觉得这是坏事?”
觉空摇头:“佛祖说,众生平等。那些女子也是人,也该有家有业,有饭吃有衣穿。将士们肯娶她们,是善事。”
他看着岳飞,忽然问:“岳帅,你自己呢?”
岳飞愣了一下:“我?”
觉空笑了:“你也是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成个家了。”
岳飞没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淡的,但回味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