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劈老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不动的时候,比任何动的时候都让人后背发紧。
那种是一种像在蓄势、像在引火、像在把一整口大灶的柴火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灶膛里扒拉、等到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到锅底发红了,锅里的东西已经不需要翻面了,就等着最后一口气把锅盖顶开的那种不动。
他掌心里那颗雷球从重新稳定旋转切换到了融入了某种东西。那颗珠子的形状在那一瞬间变了——从一颗磨盘大的紫黑色雷球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天罚珠。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呈暗沉的紫金色,珠子表面流淌着九道不同颜色的雷纹。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种颜色在珠面上首尾相接循环流动,像九条被封印在珠子表面缓缓游动的雷蛇。
珠子浮在雷劈老祖掌心上方三尺的位置,它自己转动着,不需要任何外力推动。整颗珠子散发着一种沉沉的威压,那种威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
然后雷劈老祖全身亮起来了,他的法则全开了——雷、电,金,木,水,火,土,风,阴阳,——十几种法则纹路同时从他全身浮现出来,像一层由十几色纹身编织成的光膜覆盖在他皮肤表面。
每一条法则纹路都在流动着不同颜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天罚珠九色雷光的映照下连成了一片完整的法则光幕,那层光幕从他体表延伸到领域边缘的过程花了不到半息——从他身周三丈开始扩张,五丈、十丈、十五丈、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
神雷领域内部充满了翻涌的雷云和细密的电弧碎屑,雷云之间的间隙偶尔闪过一道粗壮的雷弧从领域这一端划到另一端。
天罚珠成了领域的核心。那颗珠子悬浮在领域正中央的位置缓缓旋转,九道雷纹从珠面上垂落下来形成了九条粗壮的雷光垂丝,垂丝的末端没入领域地面下方,像九条根须从一颗种子里长出来扎进了土里。那九条垂丝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颜色各不相同,它们没入地面的位置各自扩散开了一圈不同颜色的雷光涟漪——赤色涟漪、橙色涟漪、黄色涟漪、绿色涟漪、青色涟漪、蓝色涟漪、紫色涟漪、白色涟漪、黑色涟漪,九圈涟漪在地面上铺开了一片九色交错的雷光地面,像一块被人拿九种颜色的颜料泼满了之后又用刷子抹开了的调色盘。
然后那颗道种亮了。
雷劈老祖胸口丹田正中央的位置浮现出一团拳头大的光晕,那团光晕在天罚珠九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那光晕内部包裹着一颗模糊的种子形状——轮廓还不清晰,像一颗还在胚胎期的东西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膜裹着悬在胸腔中央的位置。
那颗种子表面没有什么纹路,但它顶部的位置伸出了一丝极其细小的、几乎快要看不清的嫩芽。那丝嫩芽只有米粒那么长,边缘还带着一层极淡的翠绿色光晕,在九色雷光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但它确实在发光。那微弱的光从天罚珠的九色雷光中穿过去的时候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在九层布匹上穿过,针孔太小了、光线太弱了,但在那些老资格的半步化神巅峰眼睛里——它是存在的。
雷劈老祖的声音从那片翻涌的雷云领域中传出来,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的声音都低了两档,那两档低音里裹着的情绪已经不是了,那是一种把暴怒烧干之后剩下的东西——像一口锅里的水被烧干了,锅底那层焦黑还在滋滋地响,声音不大但温度比水还在的时候高了不知道多少档:小畜生。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雷云领域锁定在我身上,紫金色的雷光在他瞳孔深处翻涌着,像两团被同时点燃的雷云正在各自的天幕上缓慢滚动:你杀我师弟。你们那些妖植妖兽尸傀肉球秃毛鹤——今天一个都不要活了。
他的声音在一个都不要活了那八个字落地的时候,整片神雷领域内部所有的雷光在同一瞬间朝他的方向收拢了一瞬又弹射出去。那收拢和弹射的过程短于一次完整的呼吸,但从那片三十丈领域内部炸开的雷光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的时候,整座广场的地面都猛地沉了一下——像一口大锅的锅底被人拿锤子从外面敲了一记,锅里面的汤面同时跳起来了一层。
远处正在围攻鹤尊他们那十个人的动作全停了。
紫电老祖的手腕终于把紫电伞的伞柄从切换到了握住不动。九曜雷光垂丝在她面前悬空着,像九根被截断了水流的水管管口在晃。她的头偏向雷劈老祖的方向,眼睛眯着,嘴壳子开了一下,声音干哑而缓慢:……他那个天罚珠……他以前跟我们说天罚珠只是宗门至宝、他手里盘着那个珠子竟然是天罚珠……
劫天老祖把九劫雷锤搁在了肩头,,锤头还微微晃着但已经离开了小花主藤蔓的方向。他的声音从锤柄末端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度:天罚珠是神霄雷府那件压箱底的……原来一直都是他手里的珠子,以前问他他还说在他们宗门里面供着。这老狐狸隐藏的太深了,幸亏我们是朋友!
你们看那边。万象老祖的声音从镜面阵列中穿出来,多重声道的回响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全部收束成了同一道音轨,他道种旁边那团光晕……那个嫩芽。他以前跟我们说他根本没有凝结出道种。
天引老祖的声音从主镜后面追过来,更轻、更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那是他的道种。他在发芽了。在天罚珠的九道神雷牵引之下,那颗种子的嫩芽在天罚珠的雷光滋养中被催动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丝嫩芽里蕴着的法则本源足够让他的领域强度翻一倍。他一直在隐藏实力,瞒了我们所有人。
他瞒着我们……紫电老祖的声音在那句之后跟了半句拖长的尾音,像把一口已经煮了半天的汤的锅盖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锅里的颜色又合上了,……他那个师弟被那个暗金色的小子碎了元婴,他才把压箱底的东西全亮出来了。这一步走得……
走得值。劫尊老祖的声音从锁链缝隙里钻出来,他那细如发丝的锁链在天罚珠九色雷光的映照下游走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但每一根锁链末端的法则符文都在亮着,天罚珠加上那颗正在发芽的道种,他现在一个人能打我们之前的两个。他师弟的仇……
那是他师弟的事。镇海老祖的声音从水雷波纹后面翻上来,闷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我们现在围着的这些妖兽妖植尸傀——如果能趁雷劈拖住那个暗金色小子的空档先把它们收拾了——那我们就不用分了。谁抢到算谁的。他那个谁抢到算谁的落地的同时,他掌心里那尊镇海神炉的炉口光膜猛地跳了一整圈。
旁边的雷坛老祖没有说话,但他那尊神炉的炉口也同时跳了一下,像在响应他的话音。紫电伞重新抬起来了——九曜雷光垂丝从悬停状态重新落到了鹤尊阴阳光幕的裂纹上。
九劫雷锤的锤面从肩头落下来重新砸回了地面,这一次砸在了小花主藤蔓旧勒痕上方两寸的位置,比刚才那一锤又近了半寸。熔渊鼎的暗红气息从法则归零区铺开的方向重新扩张了半丈,把肉丸子那颗焦毛球体所在的区域又压缩了一圈。
镇海神炉的交叉封印网重新合拢了,把玄冥和司寒刚扩出去两寸的活动范围又压了回来。万象镜的数十面镜面同时翻了一整圈重新锁定了七只噬魂虫的轨迹。
先困住他们。劫天老祖的声音从九劫雷锤的嗡鸣中传过来,别急着收网。我们先看看雷劈那边的动静。那个暗金色的小子虽然碎了雷殛的元婴——但他那一刀看着已经出了全力。他撑不了太久。
我在他们说话的那几息之内也动了。
气血领域从一尺压缩状态重新展开了。暗金色的光膜从紧贴体表的状态朝四面推开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层一层地慢慢扩——它是一次性炸开的。那层光膜从皮肤表面弹射出去的过程短于一次呼吸,暗金色的光晕从覆盖我全身的厚膜切换成了覆盖身周三丈的完整领域。那领域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芒,光晕内部的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不是,是。那层光膜像一口已经被炖了很久的汤,汤底浓缩到了一定的程度,里面的每一滴都在冒着小泡。
巨神虚影在领域内层完全撑开的时候没有在身后浮出来——它融进了整个气血领域的内壁。暗金色的巨人轮廓嵌在那层暗金光膜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浮雕从锅的内壁上浮起来,但始终贴着锅壁没有脱离。
神魔龙三尊在领域中层各占一方。赤金神光在领域的左前方凝成了一尊模糊的神只轮廓,暗金魔光在右前方凝成了一尊暗沉的魔影,混沌龙血在领域的穹顶位置盘成了一条暗金色的龙形虚影——龙首低垂,龙瞳在暗金色光膜中亮着两粒极小的混沌色光点。太古凶兽经的四道凶兽虚影在领域底层轮流浮现——三头巨猿在左下方迈了半步又隐入光晕,太古玄鸟在右上方展了一次翅又收了回去,远古玄武在正下方铺开了一圈龟背纹路又沉了下去,太古白虎在正上方划过了一道爪痕又消散了。
四道凶兽在底层轮流巡游,像一口锅里同时在滚着四种不同颜色的食材,各自在自己的区域里上下翻涌。
五脏神的五色光环从胸腔位置延伸到了气血领域的外层。心火神的赤红光带在领域前方铺开了一道弧形的屏障,脾土神的金黄光带在领域底层铺了一层厚实的垫底,肺金神的银白光带在领域两侧各延伸出一道刀锋状的延伸层,肾水神的深蓝光带在领域后方铺了一道波浪形的缓冲层,肝木神的翠绿光带在领域各部之间穿梭连接——五道光带在领域内部连成了一整张细密的五色脉络网,那脉络从领域中心延伸到边缘每一个角落。星辰骨在体内同时完成了共振,星蓝色的光芒从骨骼表面涌出来顺着经脉末梢延伸到了气血领域的每一个节点,那层星蓝色把暗金色的领域底色调了一层淡蓝的光晕。
星辰刀的九颗星辰符文在那层层叠加的力量传导上来的时候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刀身上的九颗星从暗到亮的过程短于一次眨眼的时长,三道裂纹里的金光从裂纹底部涌上来填满了整条缝隙。星辰刀的刀身在亮起来的同时跟整个气血领域产生了共振——刀刃、领域内壁的巨神浮雕、领域中层的神魔龙三尊、领域底层的太古凶兽四影、领域外层的五色光环、领域底色的星蓝色骨髓光泽——全部在同一时刻朝着刀锋方向微微偏了偏。
那偏转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种让星辰刀看起来像成了整个气血领域的中轴,所有力量都在沿着刀身的方向朝刀尖汇聚。
万象老祖的声音从镜面阵列中穿出来,带着一种我看错了的语气:……他也有领域。
紫电老祖的紫电伞在她手里顿了一下:什么领域?
没有法则,没有灵力。万象老祖的声音在说到没有法则那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拍,那停顿像是他在镜面数据上反复确认了三次才敢说出口的结果,纯气血的。他那个领域里面全是他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他背后那层巨人浮雕是他肉身凝的,空中那神魔龙三尊是他血脉凝的,底下轮流冒出来的那几只上古凶兽是他在某个功法里面融进去的——他的领域跟我们的路数完全不一样,他的领域就是他自己气血。
气血能撑多久?熔渊老祖的声音从熔岩池边翻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了一档,他那只握着熔渊鼎的手在说到气血能撑多久的时候微微紧了紧,鼎盖又开了一线,一个人再强的肉身,气血也有枯竭的时候。他那领域再密、再厚,里面那些巨神凶兽神魔龙再花哨——全都是从他体内往外抽。他这是在折寿——用气血硬砸。
气血?雷劈老祖的声音从那片翻涌的神雷领域中穿了出来,比刚才在暴怒的时候低了不止一个档,带着一种我知道他撑不久的冷意,那就更好了。我倒是要看看——他那身暗金色的气血,能在我天罚珠的九道神雷下面撑多久。
天罚珠在他说话的那几息之内完成了第二次变化。珠面上那九道雷纹从缓慢流动切换到了高速旋转,九种颜色的光芒从珠面上脱离出来化作了九道粗壮的雷光光柱——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光柱从天罚珠表面同时射出来,在领域内部交叉形成了一个覆盖整片三十丈区域的九色雷光穹顶。那穹顶的每一根雷光柱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着,赤色雷光柱振得最慢但最沉,紫色雷光柱振得最快最细密——九道雷光柱的频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到的嗡鸣,那种嗡鸣不是通过耳朵传进来的,是通过脚底的地面、通过骨头、通过牙齿从下颌传导到颅骨底部的。
那种嗡鸣让我体内的气血流速自动加快了半档。
我本身想召唤我其他的厨具,发现好像他们根本没有现身。算了不管了,我握着星辰刀,刀尖从那片翻涌的九色雷光穹顶的方向虚点了一下,暗金色的刀芒在刀刃上凝了一层比之前更厚的膜,那层膜在天罚珠九色光芒的映照下反着一层暖金色的光,你师弟被我碎了元婴。你现在这副架势——天罚珠全开,道种发芽,领域三十丈——看起来确实比你师弟强那么一点。
雷劈老祖没有说话。天罚珠在他头顶三尺的高度缓缓旋转着,九道雷光柱从他身周的地面朝穹顶延伸连接了整片领域。他的声音从那片雷光柱交织的正中央传出来,裹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激我但我不会上当的冷硬:你的气血能撑多久?
不知道。我笑了一下,但——撑到你那天罚珠的九道雷光耗完应该够了。
耗完?雷劈老祖的嘴角终于扯了一个弧度——很浅、很短、几乎没有,但确实动了,天罚珠的九道神雷,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它不会耗完。
那正好。我把星辰刀从切换到了横在身前,刀面上的九颗星辰符文在气血领域和天罚珠九色雷光的双重映照下亮着稳定而灼人的光,我也不需要你耗完。
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那颗混沌道种表面的暖金色釉光在气血领域全开的同时又亮了一整层——万家灯火的光芒从道种表面延伸出来灌入了气血领域内部每一层:巨神浮雕的表面镀了一层暖金色的高光,神魔龙三尊的轮廓边缘多了一圈暖金色的描边,太古凶兽四影的身上各亮了一片暖金色的鳞甲纹路,五脏神的五色光环外层多了一层暖金色的镶边,星辰刀九颗星辰符文的中心各燃了一点暖金色的火苗。
整座气血领域在万家灯火灌入之后从暗金底色变成了暖金色调子,像一个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铁锅被暖黄的油灯照了一下,锅沿上那层反光比之前更亮了。
远处的鹤尊的破锣嗓子又从紫电伞的九曜雷光底下传过来了,隔着那片正在收拢的包围圈和十个半步化神巅峰的身影,声音又尖又哑:小子——你那边打完没有——本鹤这边——看到你那破领域亮了——你他妈赶紧的——本鹤快要撑不住了——!
快了!我朝鹤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雷劈老祖身上,先把这个劈柴的打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