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芷兰来的时候,我正蹲在云岚仙城最繁华的街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塞着两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肉丸子飘在我旁边,缩成拳头大小,八条小短腿蹬着,金色大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手里的糖葫芦,口水流了一地。七只噬魂虫围着我转圈,老大落在我肩膀上,老二趴在糖葫芦上,老三挂在勺子上,老四蹲在盆沿上,老五在虚空里进进出出,老六迷路迷到了隔壁卖灵果的铺子里,正被店主拿着扫帚追着打。
老七缩在我怀里,小声说:“主人,老六又被追了。”
我正要起身去救老六,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跑,是跌跌撞撞,像一个人拖着灌了铅的腿在拼命往前挪。人群自动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冲出来,脚步踉跄,裙摆上全是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被泪水和汗水冲得一塌糊涂。她跑近了,我认出来了——常芷兰。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风:“龚……龚恩公……救命……救命啊……”
肉丸子愣住了,嘴里的口水都忘了咽。七只噬魂虫也愣住了,老大从肩膀上掉下来,砸在地上,老二从糖葫芦上滑下来,老三从勺子上滚下来,老四从盆沿上摔下来,老五从虚空里钻出来,老六从隔壁铺子飞回来,一头撞在我怀里,老七从我怀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站起来,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我没捡。
常芷兰扑到我面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她的身体在抖,像风中的叶子,像雨中的花瓣,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溺水者。她的手冰凉,指甲里全是泥,掌心有几道深深的血痕——那是摔倒时撑在地上蹭破的。她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常芷兰,怎么了?慢慢说。”我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商队……我们百草堂的商队……去黑风岭采药……被袭击了……全部……全部被劫了……人……人也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随时都会碎掉。
我愣住了。黑风岭?那不是我在流云宗当杂役的时候经常去抢劫的地方吗?那地方,怎么还有人去那里劫商队?
肉丸子飘过来,金色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主人,黑风岭是啥地方?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地方。”我点头:“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还有人去那里劫商队?”
常芷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沙哑:“消息绝对属实。我们商队有一个人跑回来了。他浑身是伤,一条胳膊断了,后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说……他说……”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他说什么?”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常芷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声音还在抖:“他说……黑风岭来了一伙神秘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是附近的土匪,也不是流窜的盗贼。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面,用的武器很诡异,不是刀,不是剑,是一种弯弯曲曲的短刃,像蛇一样。他们出手很快,快得看不清。
商队的护卫一个照面就被放倒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把所有货物都劫走了,把人也抓走了。
他是趁乱滚下山坡,藏在石头缝里,才逃过一劫。他趴在山沟里整整一夜,天亮后才敢爬出来,一路跑回来报信。”
肉丸子的金色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黑衣人?弯弯曲曲的短刃?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七只噬魂虫也围过来,老大说:“主人,是不是影殿的人?”老二说:“会不会是上次那些人的同伙?”老三说:“要不要我们去看看?”老四说:“去把他们都啃了!”老五说:“对……对……啃了……”老六迷迷糊糊地说:“黑风岭在哪边?我需要知道方向……”老七小声说:“主人,常姨好可怜。”
我看着常芷兰。她跪在地上,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光。那光是希望,是信任,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托付。
“常芷兰,你夫君叫什么名字?”我突然问了一句。
常芷兰愣了一下,然后说:“王明。他叫王明。他是百草堂的管事,这次商队是他带的。他……他……”她又哭了起来。
我蹲下来,帮她擦了擦眼泪。我的手指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但我的手很稳,很暖。她的脸冰凉,泪水打湿了我的手指,像冬天的雨落在石头上。
“常芷兰,你听着。我去黑风岭。我去把王明和商队带回来。我去把那伙神秘人——灭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虚空里,钉进她心里,钉进她的命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感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跪在那里,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
肉丸子飘过来,落在她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常姨,别哭。我跟你保证,主人一定把你男人带回来。肥爷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主人做不到的事。你放心。”
七只噬魂虫也飞过来,围着她转圈。老大说:“常姨,别哭。我们帮你。”老二说:“对,我们帮你。”老三说:“我们把那些坏人都啃了。”老四说:“一个不留。”老五说:“对……对……”老六迷迷糊糊地说:“黑风岭在哪边?我先去看看。”老七小声说:“常姨,你回去等消息。我们一定把王叔带回来。”
常芷兰看着它们,看着这七个拳头大小的、长着翅膀的、圆滚滚的虫子。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感动。是那种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的感动。
我扶她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龚恩公,你一定要小心。那些人……很厉害。”我点头:“我知道。比我还厉害吗?”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怎么这么不正经”的表情。
我笑了,但笑声里有东西,有自信,有底气,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狂妄:“常芷兰,你忘了吗?我可是灭了四个半步化神、毁了四把弑神武器的龚二狗。一伙土匪,能有多厉害?”
常芷兰看着我,点了点头
龚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青云阁赶来了。他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他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
江如默站在他旁边,一身黑衣,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要不要我帮忙”的亮。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我爹龚老大也朝我点了点头。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去吧。爹等你回来。江如默也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小心。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常芷兰,看着街角的老爹们,看着这座繁华的云岚仙城。
“常芷兰,你回去等消息。我去黑风岭。最多三天,我把王明带回来。”
常芷兰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出征的将军,像看着一个赴死的勇士,像看着一个回家的孩子。
我转身,朝黑风岭的方向走去。身后,常芷兰的声音传来:“龚恩公,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晃了晃。星辰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九颗星转了一圈,像在说:放心。
云岚仙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吆喝,卖灵果的铺子还在营业,卖灵器的店铺还在招揽客人。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妇人跪在大街上哭,没有人知道一个厨子要去黑风岭救人。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云岚仙城照常繁华。
但我心里不平静。我走在大街上,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肉丸子从我怀里探出头来,金色大眼睛看着我,声音很轻:“主人,你紧张?”我摇头:“不紧张。”肉丸子又问:“那你担心?”我想了想,点头:“有点。”肉丸子又问:“担心打不过?”我摇头:“不是打不过。是怕去晚了。”
肉丸子沉默了。他把脑袋缩回怀里,不说话了。
七只噬魂虫从袖子里探出头来,老大说:“主人,我们飞快点。”老二说:“对,飞快点。”老三说:“我们用虚空穿梭。”老四说:“瞬间就能到。”老五说:“对……对……”老六迷迷糊糊地说:“黑风岭在哪边?我先去看看。”老七小声说:“主人,你别担心。我们都在。”
我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走。很快的走。大街上的人纷纷避让,像被风吹开的落叶。我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云岚仙城的大门在望。
回想起来跟鹤尊的刚来云岚仙城时候,帮助常药师。
我们被追杀,鹤尊元婴受损为了救我,然后遇到苏樱,再遇到璃月,那时来云岚仙城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现在的我,有锅,有碗,有盘,有瓢,有盆,有勺,有刀。有肉丸子,有噬魂虫,有玄冥,有司寒。有七彩塔,有星祈村长,有星辰族。有风雷阁,有风天厉,有巴图尔。有璃月,有苏樱,有怀朔,有烈曦。有鹤尊,有小花,有敖巽。有龚老大,有江如默。有常芷兰,有王明。
有太多太多的人,等着我回去。我不能死。不能输。不能败。
我加快脚步,风在耳边呼啸。大道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农民的身影越来越小,云岚仙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前方是连绵的山脉,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黑风岭在群山深处,但我必须去。因为常芷兰在那里等我。因为王明在那里等我。因为百草堂的商队在那里等我。因为那些被劫走的人,在等我。
我握紧了星辰刀。刀身的九颗星转了一圈,发出嗡嗡的声音,我风雷足全开,化作一道流光。
黑风岭,我来了。王明,等我。常芷兰,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