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抬眼,目光与她相接,又迅速垂下:“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
宜修眸光微闪。
她做了这么多年皇后,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皇上若还愿意给她颜面,便不会叫苏培盛这般硬闯。
她缓缓坐回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脑中已将近日诸事过了一遍。
端妃。
必是端妃那个病秧子,临死还咬她一口。
“本宫知道了。”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如常,“苏公公请便,只是这些奴才跟了本宫多年,本宫待他们一向宽厚,还望公公问话时,手下留情些。”
苏培盛躬身称是,一挥手,侍卫们便上前将名单上的宫女太监一一带走。
剪秋被两个侍卫架住时,猛地挣了一下,回头看向宜修:“娘娘!”
宜修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景仁宫一时空了。
只留那些今年才分配到景仁宫里的宫女和太监。
宜修独自坐在殿中,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尽。
她起身走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她亲手栽下的石榴树——多年未结果,早已枯了半株。
“娘娘……”
一个新提拔上来的二等宫女青禾从偏殿匆匆出来,脸色煞白,“咱们的人都被带走了,连小厨房的张嬷嬷都没留下。”
“慌什么。”
宜修声音冷淡,“不过是被叫去问话罢了。”
她的事情,那些普通工人根本就不知道,而剪秋她们,她很放心。
她回身走至妆台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中躺着几枚玉佩、几张泛黄的纸笺,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瓶。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良久,又放了回去。
“去,过来给本宫梳妆。”
青禾一愣:“娘娘要……”
“皇上让人问询本宫的宫人,本宫总要去见一见皇上的。”
宜修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更衣。”
养心殿侧殿,日影西斜。
宜修跪在那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这期间没有一人来此。
她身子素来不好,此刻额头已沁出细汗,腰背却挺得笔直。
养心殿的正殿,胤禛一直在等消息。
王府时的老人已经不多了,有的几个知道的也不多。
重点审问的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丫鬟和太监。
剪秋那里一直挺着没有招任何东西。
最后是在江福海和绘春那里撬开了口。
纯元难产而亡是宜修的手笔
二阿哥出生既殇,也是宜修亲手所为。
当时大阿哥弘晖去世,他为了不让宜修伤心,也是因为纯元说宜修会些药理,便让宜修去照顾纯元的胎。
没想到她竟然在纯元的饮食中动了手脚。
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是浑身青紫,他一直以为是上天的责罚。
甚至他的子嗣稀少,全部都是宜修的原因。
无论是在潜邸时,还是在后宫,皇后都害了他不少子嗣。
胤禛在养心殿摔了一套茶具。
苏培盛领着宫人跪了一地,听着上头传来压抑的怒吼,无人敢抬头。
胤禛此刻愤怒不已。
他的纯元,他的孩子!
暮色四合时,侧殿的门终于开了。=
胤禛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皇后。
他手中仍握着那串佛珠,一颗颗捻动,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
“皇后好大的胆子。”
宜修叩首,声音平稳:“臣妾不知犯了何罪,惹皇上如此动怒。”
“但臣妾忝居后位多年,若有失德之处,甘愿受罚,只求皇上明示,让臣妾死个明白。”
胤禛冷笑:“明示?纯元怎么死的,你还需要朕明示?”
宜修身形微颤,却未抬头。
她伏在地上,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姐姐……姐姐是难产血崩,臣妾当年亲眼所见,痛心至今,皇上今日提起,是要剜臣妾的心吗?”
“痛心?”
胤禛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宜修,你这张脸,朕看了二十多年,竟从未看透过。”
“徐太医全家是怎么死的,你要朕说与你听?
宜修被迫与他对视,眼眶已红了,泪珠将落未落:“臣妾……臣妾不知皇上在说什么……”
“不知?”
胤禛甩开她,起身拂袖,“那芭蕉与杏仁,皇后也不知道?”
“你那个大宫女倒是硬气,不过你的大太监可是什么都招了。”
皇后身子一抖,江福海招了?
剪秋没说,那她该受了多大的罪啊!
宜修垂下眼眸,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江福海跟了她二十年,从潜邸到紫禁城,没想到竟然没扛过去。
剪秋那边毫无音讯,怕是已经……她不敢深想。
“皇上,”
她再抬头时,泪已顺着脸颊滑落,“臣妾愚钝,芭蕉性寒、杏仁有毒,这道理臣妾自然知晓。可姐姐当年有孕,臣妾日日侍奉在侧,若真有二心,何至于等到她临盆之际?”
胤禛背对着她,佛珠捻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这个毒妇,你到现在还要狡辩吗?”
胤禛将桌案上的供词和一些证据摔到宜修面前。
宜修终于变了脸色。
她抬起头,面上泪痕犹在,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臣妾想问皇上一句,这些年,皇上可曾有一日,真心待过臣妾?”
胤禛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柔则在时,皇上的眼里只有她。”
“柔则去了,皇上的眼里便只有她的影子。”
宜修缓缓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妾是庶出,自幼便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
“臣妾争了半辈子,争来这皇后之位,争来皇上偶尔的垂顾,原来……原来在皇上心里,臣妾从来都只是个毒妇。”
“臣妾承认,柔则是臣妾害的,可那是她活该,是她该得的下场!”
胤禛猛然转身,手中的一串佛珠砸在她身侧,檀木珠子四散崩裂。
他眼底猩红,是宜修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帝王之怒,是二十年前那个失去了挚爱的少年,终于寻到了仇人。
“你个毒妇!”
“纯元至死都念着你们的姐妹情分,”
他一字一顿,“她拉着朕的手说,要朕善待于你。”
“你呢?你是如何对她的!”
“你为何要害纯元?”
“她是你的亲姐姐,待你那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