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外，立于远处的天枢和玄渊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对于其他宗门长老而言，法、剑之争或许有利有弊。
有竞争才有进步，有矛盾才有动力。
唯有真正身居高位的人知道，万剑阁内耗的损失，早已超过了竞争带来的益处。
他们有心想要改变，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绝非修为境界和地位能够扭转。
于是，他们便将希望寄托在了“界融”之后。
小灵界融入真灵界时，大量下界修士的加入，或许会形成一种新的阵营对立，即下界修士与本界修士的对立。
如此一来，或可减缓法、剑双方的矛盾。
至于新矛盾，他们并不担心，万年之内，这会是宗门的主要矛盾，激励着门下修行。
随着时间流逝，文化融合，这种矛盾必定会越来越小。
但这不过是一种可能，能否见效，尚未可知。
尚驰方才的表现，让他们看到了另一个希望。
或许，这个特殊的存在，能够在法、剑两方的争端之间，多出一个缓冲带。
四周，重归寂静。
灵井依旧喷涌着灵气，万千剑器沉默地插在灵矿之中，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剑意。
尚驰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剑意，徐徐散开。
剑意的提升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不断积累，所需时间极为考验修士的悟性。
外界的长老们对此了如指掌，于是铜镜画面变换他处，不再只关注尚驰一人。
争斗在剑冢各处爆发，有人争夺灵井，有人争夺剑丸，有人为了一个更好的修炼位置大打出手，也有人为了收取心仪的剑丸斗得难解难分。
此次剑冢开启，不仅是让弟子们增强实力，也关乎着核心晋升真传、真传晋升传承的资格。
那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子，毫无保留，各展神通。
与尚驰在神木教有过同行经历的那批人，无疑是表现最出彩的。
他们刚在不久前获得了大量资源，实力暴涨，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
葬剑林中，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在这股气息之下，剑意波动无声无息，始终在流动，如同地下暗河，不为人知，却永不停歇。
尚驰枯坐了半个月。
此次剑意领悟不同以往，他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心神放空，等待领悟契机。
《衍剑炼意诀》的心法缓缓运转。
这是一部以剑式炼剑意的法门，不重冥想，不重感悟，只重一招一式的反复磨砺。
通过模拟其中刁钻至极的剑招，让修炼者的身体记住剑的轨迹，让剑气在经脉中形成固定的运行路线。
最终，剑意自生。
尚驰修炼此诀已有多年，剑式烂熟于心，那些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为了本能。
他睁开眼，无阻剑丸从本命空间中飞出，化作一把三尺长剑，稳稳握在手中。
无阻出现的那一刻，葬剑林中的剑器齐齐一震！
震动细微而整齐，如同一支沉睡的军队同时醒来，发出无声的致意。
那是对先天剑丸的致敬，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战栗，是凡铁对神兵的臣服。
无阻发出一声剑鸣，清越悠长，回应着它们，也是对这片充满剑意的天地表达着欣喜。
葬剑林中的剑意在这一刻被引动，主动朝着无阻涌来。
与无阻心神相连的尚驰，对剑意的感知更加浓郁、更加清晰，仿佛每一缕剑意都触手可及。
尚驰剑尖指地，剑身与地面平行，左手捏剑诀置于胸前。
这是《衍剑炼意诀》的起手式。
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剑尖指地的角度、剑身与地面的距离、左手剑诀的高度，皆有定数，分毫不可偏差。
随后，他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动作不快，每一式都精准到分毫，这是《衍剑炼意诀》的要诀，先求精准，再求速度。
精准到了一定程度，速度自然会来；速度到了，剑意才会生。
他的剑在空气中划过，无声无息。
随着尚驰不断挥舞着《衍剑炼意诀》，他身上笼罩上一层剑意，如同一层薄雾，又如同淡淡的水波。
他的心神，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偶有同门路过，见此情景，只认为他在顿悟剑意，无不投来羡慕的眼光。
他们驻足停留，试图观摩其周身剑意变化，窥得一丝机缘。
他们却并未在意尚驰施展的剑术，才是领悟剑意的关键。
尚驰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只剩下残影，到不断发出噼啪的音爆，空气中被撕裂的气流发出啸声。
当他们终于意识到尚驰剑式的不凡时，已经来不及临摹了，先到之人，无不后悔莫及。
尚驰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剑中。
他忘记了葬剑林，忘记了剑丸，忘记了时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剑，不是手中的剑，不是心中的剑，是“剑”本身。
剑是什么？
是刺、是撩、是斩、是抹？是刚、是柔、是快、是慢？是攻、是守、是进、是退？
都是，又都不是。
剑是轨迹，是变化，是无限的可能。
它可以在任何时刻变成任何形态，可以走任何轨迹，可以有任何节奏。它没有固定的“形”，只有永恒的“变”。
“变”的源头，是心。
心念一动，剑便随之而动，心念有多快，剑便有多快；心念有多深，剑便有多深；心念有多广，剑便有多广。
这就是剑意，剑意不是苦练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尚驰的剑，变了。
他的剑不再是剑气纵横、剑光闪烁。
恰恰相反，他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静，越来越朴素。
慢到每一剑的动作都清晰可见，静到剑刃划过空气时没有声音，朴素到每一式都简单得如同初学者，看不出任何花哨。
可越是这样，外人越是看不懂了，甚至看不清他的剑招。
一股剑意从无阻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的识海，与神魂交融。
剑鸣声在葬剑林中回荡，惊起无数道沉睡的剑意残痕，它们像被惊醒的飞鸟，从剑中升起，在空中盘旋，然后落向尚驰的方向。
他的剑意，在这一刻不断凝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