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天快亮的时候慢了下来。
白姵蓉从那张窄窄的座位上直起身,发现窗外的景色变了。铁轨两侧不再是开阔的田野或起伏的山丘,而是一道长长的、被晨雾笼罩的月台。月台上没有人,只在尽头立着一盏旧式的灯,灯还亮着,光晕被雾气揉得很大,很柔,像是把整个清晨都罩进了一层暖融融的纱里。
火车稳稳地停在月台边。车门自动打开,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白姵蓉站起来,揉了揉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的肩膀。刘慕也站起来,走到座位旁,弯腰提起那只旧行李箱。箱子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她先下了车。月台的水泥地面被雾气打湿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她回头看了看那列火车——深绿色的铁皮车厢安静地停在铁轨上,车头的烟囱里还在冒着最后一缕薄薄的白烟。没有人从驾驶室出来,也没有人来把它开走。它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自己做决定。
白姵蓉沿着月台往前走。雾气在她面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走了大约几十步,月台上的景物开始清晰起来。她看见了长椅,木制的,和之前车站那把很像。长椅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朝上,杯底还有一小圈干了的水渍。长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第五十四间。雾散之前,你可以坐在这里,也可以继续走。”
她转过头,看向月台的另一端。雾气很浓,看不清月台到底通向哪里。她只能隐约看见铁轨在雾中延伸出一条模糊的线,像是一条还没有被写完的句子。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刘慕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也在她旁边坐下。搪瓷杯搁在长椅的另一端,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却没有人愿意收走的东西。
白姵蓉看着月台上的雾气慢慢地流动。雾气从铁轨的方向涌过来,又向着另一个方向散开,像是在进行某种极缓慢的呼吸。她能感觉到雾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清晨的草地才会有的湿润气息,很干净,带着一点凉意。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坐过一次夜车。那次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在车上没有睡着,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偶尔闪过的信号灯,觉得夜很长。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到了之后会怎样。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等天亮。
后来天亮了。她到了那个地方。她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来了。
她不知道那次算不算迷路。但她记得那次在天亮前,看见车窗外的雾气漫上来,把一切都裹住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列在雾里穿行的火车,看不见前面,也看不见后面,只知道铁轨还在脚下,还在延伸。
现在她又坐在雾里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旁边有人。
她侧过头,看了看刘慕。他正靠在长椅上,微微闭着眼睛。他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水雾,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终于找到了一段可以安心休息的时间。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把她的手勾住了。
白姵蓉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面前的雾气一点一点地变薄。月台尽头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地吸收掉。她不知道雾散之后会看见什么。可能是一条路,可能是另一扇门,也可能只是空空的铁轨和继续延伸的月台。
但那都是雾散之后的事了。
她现在想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在这座被雾气包裹的月台上,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铁轨旁边,在这把旧长椅上。手里握着一只旧搪瓷杯,肩上靠着一个人。等雾散。
雾气继续流动着,晨光从雾的深处一点点地渗进来,把月台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浅淡的、暖融融的灰白色。铁轨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两条平行的、沉默的线,还在等着什么人从上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