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信李老三的话,他是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这世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心里清楚。
可眼下这光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比活活饿死强。
“人家凭啥收我?”他哑着嗓子问,“我一个废人,还拖个丫头。”
李老三说:“那我托人帮你问问。”
李老三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揣着两个杂面饼子,步行去了三十里外的镇上。
镇上有个杂货铺的老板,据说跟普济会的人有来往。
李老三把周老四家的情况说了一遍,那老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帮你递个话。”
回村后,李老三把杂货铺老板的话跟周老四说了一遍,周老四无奈的笑了,这种事,怕是想都别想。
自己又没钱又没地,只有两张嘴.......
可过了三天,一辆驴车进了枯树湾。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汉子,穿灰布僧袍,腕上挂一串木珠,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笑起来却一团和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裹着小脚,蓝布褂子,眉眼和善。
这两人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枯树湾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张生面孔。
孩子们跟在驴车后头跑,大人们站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
驴车在周老四家门口停下来。
光头汉子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进院子。
周老四正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进来一个陌生和尚,愣了一下。
“你就是周老四?”光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叫王和尚,普济会的。听说你家里遭了难,日子过不下去了?”
周老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和尚也不等他回答,回头冲车上喊了一声:“杨妈妈,把东西搬下来。”
那妇人应了一声,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布袋、一个陶罐、一小包盐。
布袋里是三十斤糙米,陶罐里是十斤杂粮面,盐虽然不多,但在枯树湾,这比金子还金贵。
金和尚把东西往周老四怀里一塞:“拿着。先吃着,把身子养养。”
周老四捧着那袋米,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捧着满满一袋米是什么时候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感激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和尚摆了摆手,蹲下来,拍了拍周老四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老哥,你这身子骨,留在村里也是等死。跟我走吧,上太湖去。那儿有热饭,有干净屋子,还有大夫给你瞧瞧腰。你这丫头也带上,到了那边有先生教她认字,将来不至于跟你一样受苦。”
周老四低着头,看着手里那袋米,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一个废人,去了能干啥?”
和尚笑了,笑声洪亮:“干啥?啥也不用干,先把命保住再说。普济会普度众生,不分高低贵贱,只要是活不下去的,我们都收。”
他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丫头,出来。”
阿菱从门后探出头来,她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可不敢出来,躲在门后偷偷看。
和尚冲她招招手,她从门后走出来,站在她爹身边,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高大的光头和尚。
和尚弯下腰,笑眯眯地问:“丫头,想不想吃白米饭?”
阿菱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和尚,点了点头。
金和尚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对了。上车,咱们走。”
周老四还在犹豫,他活了半辈子,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白给的好事。
可他又看了看手里那袋米——三十斤糙米,实实在在的,不是做梦。
他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拄着棍子站起来,哑着嗓子说:“走。”
和尚扶着周老四上了驴车,又把阿菱抱上去。
杨妈妈从车里拿出一条旧棉被,盖在周老四腿上,柔声说:“路上风凉,盖着点。”
驴车掉了个头,往村外走去。
李老三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驴车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昨天托人递话的时候,那人跟他说:“介绍一户人家入会,给你五斤米。”今天一早,果然有人把五斤米送到了他家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米,又抬头看了看远去的驴车,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普济会,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他这句话,被隔壁的王二麻子听见了。
王二麻子凑过来问:“三哥,你说啥普济会?”
李老三把米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含糊地说:“没啥,你听岔了。”
可王二麻子没听岔,当天晚上,整个枯树湾都知道了——周老四父女被一个叫“普济会”的教会接走了,人家不但给了米、给了面、给了盐,还用驴车把人接去过好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李老三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都是村里过不下去的穷户,领头的是张寡妇,怀里抱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三哥,你行行好,也帮我们递个话吧……”
这样的事情,在高邮湖边、在宝应、在兴化、在运河两岸的每一个穷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着。
这普济会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为何对老百姓这么好?
原来普济会在太湖周边兴起不过四五年,势头却迅猛得惊人。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小教门,迅速发展成号称拥众十余万的江南第一大教会。
加入的人五花八门——有破产的农民、有失业的工匠、有走投无路的渔户、有考不上功名的穷秀才、甚至有被排挤出官场的不得志小吏。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活不下去了。
普济会给饭吃、给衣穿、给地方住、给孩子教书识字,在江南百姓心中,简直成了活菩萨的代名词。
然而普济会的真相,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那个抛头露面的金和尚,看起来是说一不二的主事人,实际上不过是个前台角色。
真正的幕后操控者,是一个叫杨启隆的老人,号称朱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