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带事件结束后，杨高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说安稳也不太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咸鱼。
异人巡逻队的日常工作就是这样。不是每天都有异人犯案的，一般来说犯罪的烈度决定处理方式。像上次那个拿手榴弹的金铺劫匪，抓回来之后直接废了功力，以后就是个普通人，连搬砖都费劲。至于那些加入黑社会虾虾霸霸的小角色，抓到之后吊起来暴打一顿，口头教育一番，警告下次再犯就直接废掉，然后放人。这些人被放出去之后，比谁都老实。毕竟谁也不想从战斗力四位数变成战斗力负数。
杨高每天到办公室，泡杯茶，翻翻昨天的案卷，写写报告，跟老周唠几句嗑，看小陈趴在桌上补觉。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他甚至开始怀念上次在庙街录像厅跟陈永仁接头的那种刺激感。当然，他也就想想。
杨锦佑大概是看不下去了。
今天一大早，杨高刚把茶泡好，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接起来，对面是杨锦佑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废话。
“去海关那边帮忙。从今天开始，直到他们那批货查完为止。”
“海关？帮什么忙？”杨高愣了一下。
“听说有群家伙搞了大批毒品准备在港城这边售卖，量很大，几吨。海关那边草木皆兵，人手不够。你去搭把手。”电话挂了。
杨高对着听筒“喂”了两声，那边已经没声了。他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刚泡好的茶，叹了口气，端起来猛灌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老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小陈头都没抬，继续睡。
海关那边的气氛确实紧张。杨高到了之后，带队的关员姓何，四十出头，脸型瘦长，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的那种。何关员跟他握了手，没寒暄，直接把人手分配方案说了。
“陆路街口那边缺人，你去那边。查过关车辆，重点查货车、面包车，看到可疑的就拦下来。”
杨高被分配到了港城与内地接壤的一个陆路口岸。这里车流量不大不小，但每一辆过去的大型车辆都要仔细检查。海关的人手不够，所以异人巡逻队的人被拉来凑数。杨高站在检查通道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探测仪，旁边是一台x光扫描车的设备。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从早上站到了下午。走私贩毒的人一个没见到，查到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超量携带的香烟、没有申报的名牌手表、几罐不清楚什么用途的奶粉。杨高百无聊赖地靠在检查站的柱子上，看着一辆辆货车从面前经过，心里盘算着今天大概又要摸鱼了。
然后他闻到了香味。
不是那种工业香精的味道，是真正的、让人口水直流的、猪脚饭的香味。卤水、猪蹄、米饭、还有青菜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了杨高的鼻子里。他咽了一下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香味是从一辆中型面包车里飘出来的。面包车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车牌是内地的，车身有些旧，但保养得还算干净。司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帽，脸上堆着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师傅，车里装的什么？”杨高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没什么，就是一些……日用品。”司机的笑容有点僵。
杨高皱了皱眉。他把手持探测仪在车门上扫了一下，仪器没有报警，说明车里没有毒品、没有爆炸物、没有违禁的化学品。但那香味实在是太浓郁了，浓郁的有些不正常。他绕到车尾，拉开后备箱的门。一整箱一整箱的白色泡沫箱子整齐地码在车厢里，码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杨高伸手掀开一个箱子的盖子。
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脚饭。
米饭在最底下，上面铺着切好的猪蹄，卤得油亮发红，猪皮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猪蹄旁边是一大勺卤汁，浸在米饭上，颜色深褐发亮。旁边隔格里是焯过水的青菜，翠绿翠绿的，看起来非常新鲜。另一隔里还有半个卤蛋和一些酸菜。每一份都用可降解的饭盒装好，盖上盖子，外面套了一层保鲜膜，防止汤汁洒出来。整个泡沫箱里码了二十份，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队。
杨高愣了五秒钟。他看了看泡沫箱里的猪脚饭，又看了看司机那张僵住的笑脸，又看了看泡沫箱。
“这是……走私的？”
司机的脸垮了，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始解释。
“阿sir，没办法啊，港城这边猪脚饭太贵了，一份普通的都要四五十块，有青菜的更贵。我这家店是老家那边最出名的，一份才二十块，有肉有菜有蛋，什么都齐。我每天拉两趟，一趟几百盒，扣除成本比我在工地搬砖强多了。”
杨高蹲下来，拿起一份饭盒，打开。热气冒了上来，卤汁的香味更浓了。他不得不承认，这猪脚饭确实看起来非常好吃。猪蹄炖得很烂，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不柴不硬。米饭粒粒分明，被卤汁浸透之后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青菜焯得刚好，脆生生的，颜色翠绿，看起来很新鲜。
“每天两趟，一趟多少盒？”杨高问。
“一趟八百盒左右，两趟一千六百盒。”司机老老实实回答。
杨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份二十块，一千六百盒就是三万两千块。成本？米饭、猪蹄、青菜、卤蛋、饭盒、人工、运输，加起来撑死了十块出头。一天纯利一万多。一个月就是三十万。这家伙比很多白领赚得都多。
何关员从检查站那边走过来，看到杨高手里的饭盒，看到满满一整车的泡沫箱，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他先是很紧张，然后是很困惑，然后嘴角开始抽搐。
“我以为至少是几十公斤的毒品。”何关员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猪脚饭。”杨高说。
“猪脚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旁边几个海关关员闻到了香味，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年轻的关员看着泡沫箱里的猪脚饭，咽了一下口水，小声问了一句：“头儿，这算证据吗？能……能吃吗？”
何关员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脑子里装的也是猪脚饭吗？
杨高站起来把泡沫箱的盖子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司机，司机还在双手合十，一脸“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走私食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杨高说。司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是知道，但觉得卖猪脚饭不至于。
旁边的年轻关员已经在查那家店的资质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看起来很简陋的网页，上面印着一家老字号卤味店的招牌，还有几张猪脚饭的图片。评论区的留言都是“从小吃到大”“他家猪蹄最好吃”“价格二十年没怎么涨”之类的话。
“头儿，这家店在本地，营业执照什么的都全，就是……没有出口许可。”年轻关员把手机递过来。
何关员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年轻关员。他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又变成了一种看开一切的疲惫。他转过身对着对讲机说了什么，声音很小，杨高没听清。大概是在跟上级报告，查到了一车猪脚饭，没有毒品，没有违禁品，只有几千盒热腾腾的港城猪脚饭。
面包车被扣下了。司机蹲在路边，捂着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杨高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那满满一车泡沫箱，忽然觉得今天也不是完全在摸鱼。好歹他抓到了一条比摸鱼更有趣的鱼。猪脚饭。
何关员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杨高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被香味勾出来的饥饿感压下去了一些。“你说那些人，走私几吨毒品，跟这家伙走私几千盒猪脚饭，哪个更离谱？”何关员问。
杨高想了想，没回答。他把水瓶盖子拧紧，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面包车后面，又掀起了一个泡沫箱的盖子。里面的猪脚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像是直接从后厨端出来准备上桌的。他盯着其中一份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对一个年轻关员说：“帮我拿双筷子。”
年轻关员愣了一下，看了何关员一眼。何关员没有说话，转过了身，大概意思就是眼不见为净。年轻关员从面包车的驾驶室里翻出了一包一次性筷子，递给了杨高。杨高拆开筷子夹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
卤汁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了。咸香、微甜、八角、桂皮、香叶、还有一点辣椒的尾韵。猪蹄炖得很烂，胶原蛋白在舌尖上融化，肥而不腻，瘦肉软烂入味。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味。米饭被卤汁浸透，每一粒都吸饱了汤汁，软糯可口。杨高把自己的感受概括为几个字——二十块，值了。
他吃完了那盒猪脚饭，把饭盒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了司机的上衣口袋里。司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杨高。
“你这饭，值二十块。”杨高说，“但走私是不对的。下次别拉了。”
司机低头看着口袋里的二十块钱，又看了看杨高，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这小子够黑的，卖到港城来哪里止20！
杨高转身走回了检查通道，站在柱子旁边，继续等着下一辆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肚子不饿了，心情也好了很多。他想今天回去得跟外公说一声——不是因为案子太大回不去，是因为案子太搞笑，当笑话讲给老人家听。
何关员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夕阳的光线把整个口岸染成了金黄色的调子，远处有几辆货车正在缓缓驶过来。何关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夕阳里变成了淡金色的雾气。
“你吃了？”何关员问。
“吃了。”杨高诚实地回答。
“味道怎么样？”
“值二十块。”
何关员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杨高不知道的是就在当天晚上，杨锦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今天的执勤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记录了海关今天的检查情况——几辆超载的货车，几宗未申报的货物，还有一行字写着“于陆路口岸查获走私饭盒数千盒，已扣留处理”。杨锦佑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