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散关外,厮杀声早已散尽,只余下朔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在山谷间呜咽回荡。
官道两侧的枯草还在燃着零星的残火,火星被风卷着,在满地尸骸与血泊上飘过。
楚坤与三大供奉的尸身横在官道中央。
三百余名福王府亲卫的尸身层层叠叠,散落得到处都是。
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胄、受惊后瘫软在地的战马,将这片险地变成了修罗场。
“各队收拢阵型!清点伤亡人数!收敛弟兄们的尸骨!”
姜浩的吼声在山谷中响起,银枪都的玄甲骑兵立刻行动起来,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收拢阵型。
十余名在伏击战中受伤的骑士被小心地扶上战马,战死的二十三名弟兄的尸身,也被用白布裹好,安置在备用的战马背上,没有半分轻慢。
另一边,吕清漪翻身下马,提着亮银大戟,缓步走到了楚坤被腰斩的尸身前。
她垂眸扫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楚坤,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俯身伸手,干脆利落地撸下了楚坤手指上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储物戒。
纤细指尖拂过戒面的禁制,随手便收进了自己的怀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散关高耸的关墙之上,顾雪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丽的眼眸中,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微动,袖中一朵青莲虚影悄然浮现。
可下一刻,她又想起了什么,眸光一敛,那朵青莲虚影也瞬间消散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转过身,对着身侧的吕青扬微微敛衽一礼,柔声笑道:
“师伯,雪泥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拜会您老人家,如今人也见了,礼数也到了,雪泥便先告辞了。
日后若是师伯有什么吩咐,只管传信青莲峰便是。”
吕青扬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去吧,山路崎岖,多加小心。”
顾雪泥轻笑一声,重新戴上兜帽。
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关墙的阴影之中,来无影去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小妮子,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魏肆皱着眉,看着顾雪泥消失的方向,瓮声瓮气地开口:“从高平城一路跟到这里,就为了跟你说句话?鬼才信!”
吕青扬没有接话,目光垂落,望向了关外官道上的那道玄甲身影。
几乎是同时,官道上的姜浩,似有所觉般,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沉沉的夜色与三里的距离,直直望向了大散关的关墙之上,与吕青扬的目光,遥遥撞在了一起。
姜浩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随即缓缓收敛,对着关墙之上,微微颔首。
吕青扬见状,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收回了目光,对着魏肆道:“也许,她就真的只是过来拜访老夫的?”
“切!”
魏肆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蒲扇般的大手摆了摆。
“真把我当没脑子的莽夫糊弄?
你不想说就算了,最讨厌你们这些满肚子心眼子的人!”
“行了,戏也看完了,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吕青扬拢了拢身上的鹤氅,转身便朝着关楼下走去,脚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魏肆撇了撇嘴,回头又望了一眼关外的战场,也快步跟了上去,关墙上很快便空无一人,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关外官道上,吕清漪缓步走到姜浩身侧,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向了大散关,挑眉问道: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两个意料之中的人罢了。”
姜浩收回目光,眼底残留的淡淡金光缓缓敛去,大觉金瞳的神通悄然收束。
他早就察觉到了关墙上的两道气息,只是彼时正在厮杀,无暇分心,如今战事了结,自然捕捉到了那两道目光的来源。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云起,沉声问道:“都收拾好了吗?伤亡情况如何?”
“回将军!弟兄们都收拢完毕!此战我军战死二十三人,重伤十七人,轻伤十四人,无一人掉队!”
沈云起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回话。
’“战场缴获也已清点完毕。
福王府亲卫的制式甲胄四百一十二套,环首刀、长戈、硬弩等兵刃尽数收缴。
完好的战马三百八十七匹。
另有三大供奉与楚坤的随身储物戒、储物袋共五枚,也已全部收回!”
“好。”
姜浩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以大约五十人的伤亡,全歼福王府的近四百名精锐,斩杀三名二品巅峰供奉与一品巅峰的楚坤,这等战绩,放眼整个凉州,也足以让世人震惊。
“那就走吧,具体的缴获明细,回营之后再慢慢清点。”
姜浩翻身上马,胯下的乌云蛟鳞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显然是还未散去身上的杀伐之气。
吕清漪也足尖一点,翻身上了自己的紫风蛟鳞马,与姜浩并肩而立。
她抬眼望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大散关,秀眉微蹙,疑惑道:
“你说,这大散关的守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这里厮杀,从头到尾都不动弹一下?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隔岸观火,坐观虎斗罢了。”
姜浩轻笑一声,一抖马缰,策马缓缓前行。
“吕太守把楚坤的行程消息给我们,就是想看看我们敢不敢动手,能不能动手!
无需搭理,我们走我们的便是。”
吕清漪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抖马缰,与姜浩并肩策马,朝着山谷外疾驰而去。
身后,银枪都的骑兵们紧随其后,一人三马,轮换骑行。
除了胯下的战马,另外两匹,一匹驮着甲胄与军械,另一匹要么驮着战死弟兄的尸骨,要么驮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队伍严整,肃杀无声,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大散关前满地的狼藉与血腥,在朔风中渐渐凝固。
夜色渐深,满天星辰缀在墨色的天幕之上,皎洁的月色如水般泼洒下来,照亮了山间的官道。
马蹄声整齐划一,敲打着坚硬的路面,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沈云起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队伍的中后方,目光时不时地望向队伍最前方,那两道并肩驰骋的身影。
向来智珠在握、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
他跟着姜浩,已经有不短的日子了。
从最初黄仙巢之乱时的萍水相逢,到后来他下定决心,投到这位年轻将军麾下做个幕僚。
再到如今,姜浩率八百亲卫,于大散关前设伏,一战斩杀朝廷新任郡尉、一品巅峰大武师楚坤,全歼其麾下精锐。
这一路走来,他看着姜浩从一个初入凉州的少年将军,一步步收拢兵马,站稳脚跟,杀伐果断,有勇有谋。
面对一品巅峰的虎妖,他敢率军驰援高平城。
面对福王派来的郡尉,他敢先下手为强,于官道之上设伏截杀。
这份胆识,这份心性,这份狠辣手段,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能拥有的。
沈云起心中已然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自幼熟读兵书,胸有韬略,素有大志,却一直困于黎阳小城,难遇明主。
直到遇见姜浩,他才看到了在这乱世之中,一展胸中抱负的机会。
这些时日,他不仅在为姜浩出谋划策,也一直在默默观察、默默考量着这位年轻的主公。
而今日大散关一战,让他彻底笃定,自己没有选错人。
这位年轻的主公,便是他要等的那条潜龙!
更何况,主公身边,还有吕家嫡女吕清漪这般人物倾力相助,背后有凉州吕家这等庞然大物撑腰,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沈云起心中清楚,乱世之中,姜浩要起势,要争霸天下,必然需要属于自己的绝对心腹,而这,就是他沈云起的机会!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可以给远在黎阳老家的妹妹云舒写封信了,让她收拾行装,前来下野郡随军。
如今,主公已经有了稳固的根基,他也终于能给妹妹一个安稳的去处了。
队伍一路疾驰,不知疲倦。
天边的月色渐渐西沉,墨色的天幕被一点点染成鱼肚白,月兔西落,金乌东升。
晨曦刺破云层,一缕缕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照亮了前方的下野郡城轮廓,还有城外连绵的驻军大营。
队伍已经到了大营门外。
就在这时,身侧的吕清漪突然侧身,对着姜浩扔过来一个巴掌大小,带有重重封印的锦盒。
姜浩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入手微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又抬头看向吕清漪,挑眉疑惑道:“这是什么?”
吕清漪勒住马缰,凤眸弯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意外惊喜,回去之后,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瞧瞧。”
姜浩看着她神秘的模样,也笑了笑,不再多问,随手将锦盒收进了储物戒中。
大营门口,守军早已看到了归来的队伍,连忙打开了营门。
姜浩勒住马缰,对着身后的众人沉声下令:“沈云起、韩子庄,你们二人负责善后事宜,清点缴获入库,落实战死弟兄的抚恤,不得有半分差池。
其余人,各回营帐休整!”
“喏!”
众人齐声应诺。
吕清漪对着姜浩微微颔首,道了声 “回见”,便调转马头,朝着城内的府邸疾驰而去。
姜浩也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亲兵,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一夜奔袭厮杀,再加上百里返程,纵然他修为深厚,也已生出了几分疲惫。
唯有晨曦之中,那座肃杀的军营,依旧矗立如初,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这乱世之中,静静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