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黑夜,像把钝刀割开块黑布。京沪高速上的车流稀稀拉拉,只有我们家的车在往前冲,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后座,脑袋歪在老公陈默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很轻,带着点车载香薰的柠檬味,可我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路灯往后退,像串快灭的灯笼,光黄得发腻,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车窗的手。
“还有多久到服务区?”我推了推陈默,他的肩膀有点僵,大概是被我压麻了。
“导航说还有五十公里。”陈默揉了揉脖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爸开了快四个小时,该换个人了。”
前排的我爸没回头,只是清了清嗓子:“没事,我精神着呢。你们睡会儿,到了叫你们。”他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被烟呛着了——出发前他抽了半盒烟,说开夜路得提提神。
我重新闭上眼睛,可眼皮总跳。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发飘,像陷进团棉花里。周围的“沙沙”声慢慢变了,变成“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风钻过缝隙。
我好像站在片雾里。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雾里有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离得很远,又好像就在跟前。
“跟我走吧……”
声音突然冒出来,轻飘飘的,像贴在耳朵上说话。我吓了一跳,想往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雾慢慢散了点,露出些模糊的影子。他们站在雾里,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上沾着黑糊糊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别的。最吓人的是他们的手,伸得笔直,朝着我的方向,指尖泛着红,像浸在血里泡过。
“跟我走吧……”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更近了,带着点血腥味,“这里好冷……一个人害怕……”
我看清了离我最近的那个影子。他的脸被雾遮着,只能看见半只眼睛,白花花的,没有黑眼珠。他的手离我的脸只有半尺远,指尖的红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别碰我!”我尖叫着挥手,却什么也没打到。那些手像水做的,穿过我的胳膊,继续往我这边伸,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枝。
“跟我们走吧……”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团乱麻缠在我耳朵里,“这里有好多人……不孤单……”
我拼命往后躲,后背撞到个硬东西,是辆变形的车。车头瘪着,像张被揉过的纸,车窗碎了一地,玻璃碴上沾着点红,在雾里闪着光。
“爸!陈默!”我哭喊着,可声音像被雾吞了,发不出去。那些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冰凉刺骨,像攥着块冰,指甲往我肉里钻,疼得我眼泪直流。
“啊!”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后颈全是汗,沾着头发,黏糊糊的。陈默正拍着我的背,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做噩梦了?喊得跟杀猪似的。”
前排的我爸也停了车,转过头,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纸:“咋了?刚才看见你手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喊着‘别碰我’。”
我喘着气,把梦里的事说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多人……浑身是血……伸手拉我……让我跟他们走……”
陈默的脸色也变了,他往窗外看了看,高速路两侧的树影在夜色里像排沉默的鬼:“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那些手是真的!冰的!还抓我胳膊!”
我爸没说话,只是重新发动了车。车刚开出去没多远,他突然减速,车灯照向前方的路面——远处的应急车道上停着辆警车,红蓝灯闪得刺眼,旁边围着群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往辆拖车上抬什么东西,黑糊糊的,看不清形状。
“出事了。”我爸的声音很低,“看样子是刚撞的。”
车慢慢往前挪,我看清了路边的景象。护栏被撞得歪歪扭扭,像条断了的蛇,地上撒着碎玻璃、塑料片,还有些深色的东西,像凝固的血。最吓人的是路中间铺着的蓝布,一块,两块,三块……至少七八块,盖着长长的东西,边角往下陷,轮廓像人。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梦里那些伸着的手、白花花的眼睛、变形的车,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凉飕飕的,像刚从雾里捞出来。
“大型车祸。”我爸的声音发紧,“看这情况……估计没活的。”
陈默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在抖:“你刚才做梦……是不是就在这时候?”
我猛地想起梦里的雾、血腥味、变形的车。抬头看向前方,远处的路灯被雾气裹着,白蒙蒙的,像梦里的场景。那些盖着蓝布的东西一动不动,可我总觉得,布下面有手在动,想掀开布,伸出来,抓住路过的人。
“别瞅了。”我爸的声音有点哑,“开车。”
车加速驶过事故现场,红蓝灯的光在车身上晃,像块块流动的血。我没敢回头,可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雾里的手穿过车窗,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冰凉刺骨。
接下来的路程没人说话。我靠在陈默肩上,眼睛盯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可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那些手的触感太真实了,冰凉的,带着点黏糊糊的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到了服务区,我冲进厕所,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额头上还沾着点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灰,像块没擦干净的血痂。
洗手池的水是凉的,流过手腕时,我突然“哎呀”一声——手腕内侧有几道红痕,浅浅的,像被指甲抓过的。
“怎么了?”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瓶水。
我指着红痕,声音发颤:“你看!”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伸手碰了碰红痕,指尖的温度让我打了个哆嗦:“这……这是刚才梦里被抓的地方?”
“嗯。”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陈默,那不是梦,是真的……他们抓到我了……”
服务区的灯光惨白,照在地上,像铺了层霜。我爸站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鬼火。看见我们出来,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再买点喝的?”
“不买了,赶紧走吧。”我拉着陈默往车上走,总觉得服务区的阴影里有人,正伸着手往我们这边看。
车重新开上高速,我爸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段相声,逗得人想笑,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那些笑声里好像混着别的声,“呜呜”的,像雾里的哭。
“你看。”陈默突然碰了碰我,指着我的袖口。
我低头一看,刚才手腕上的红痕渗出血珠了,小小的,像颗红豆,顺着胳膊往下流,在袖口晕开一小片红。
“怎么回事?”我吓得赶紧用纸巾擦,可血珠越擦越多,像擦不完似的,纸巾上的红越来越深,带着股铁锈味,和梦里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别擦了。”我爸从前排递过来包创可贴,“贴上吧,估计是刚才抓破皮了。”
我把创可贴缠在手腕上,可还是觉得痒,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钻。陈默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天亮时,我们终于下了高速。上海的晨雾很浓,像层薄纱罩在楼顶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和梦里的雾有点像。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可手腕上的红痕还是没消,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揭开一看,红痕更深了,像刻在肉里的字。
“邪门了。”陈默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紧,“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摇摇头,心里清楚,这不是医院能治的。那些红痕是雾里的手留下的,像个印章,盖在我身上,提醒我去过那个地方。
中午吃饭时,我爸突然说:“刚才看新闻,京沪高速昨天半夜确实出了车祸,十辆车连环撞,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现场……挺惨的。”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八个……”梦里那些盖着蓝布的东西,至少有七八块。
“新闻里说,有个女的被救出来的时候,一直喊‘好多手抓我’,跟你说的一样。”我爸叹了口气,“估计是吓着了。”
陈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筷子,换了双新的。可他夹菜的手在抖,夹了三次才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又梦见了那片雾,还是白蒙蒙的,还是那些伸着的手。可这次,他们没抓我,只是站在远处,对着我哭,“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们不想的……”离我最近的那个影子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这里太黑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了,指尖的红褪去了点,露出底下的白,像被水泡肿的。“你能看见我们……对不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雾里的车还在,变形的,碎玻璃闪着光,可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帮我们带句话吧……”另一个影子说,“告诉家里人,我们走得急,没来得及说再见……”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七嘴八舌的,像群没找到家的孩子。“我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女儿今天生日……”“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我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手腕上的红痕淡了点,像要消失了。窗外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块金色的布。
红痕最终还是消了,可有些东西没消。
回来后的第三天,上海下起了雾。不大,像层薄纱,可我站在窗边,总觉得雾里有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像高速路上那些影子。
陈默去上班后,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变成一片白蒙蒙的雾,和梦里的一模一样。雾里伸出只手,指尖泛着红,慢慢往屏幕外伸,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我的脸。
“啊!”我抓起遥控器砸过去,屏幕“啪”地黑了。
等我再打开,电视又恢复了正常,演着无聊的广告。可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水突然变得浑浊,像掺了雾,水面上漂着点红,像血。
我吓得赶紧给陈默打电话,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天:“我下午请假回去,带你去庙里拜拜吧。”
庙里的香火很旺,烟呛得人眼睛发酸。老和尚给了我一串佛珠,说能辟邪,珠子是檀木的,握在手里暖暖的,让我稍微踏实了点。
“施主最近是不是去过不干净的地方?”老和尚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身上带着点阴气,是枉死的怨。”
我把高速路上的事说了,他叹了口气:“那些魂魄困在出事的地方,不得超生,看见能通灵的人,就想抓住求个解脱。”
“那他们跟着我了?”
“不是跟着,是执念。”老和尚捻着佛珠,“他们有话没说完,有怨没放下,你能看见他们,是缘分,也是劫。”
他让我回去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让他们早点放下。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来害我的,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还是那片雾,可这次雾很淡,能看见远处的高速路,车灯像串流动的星星。那些影子站在路边,对着车灯挥手,像在告别。
“谢谢你。”离我最近的那个影子说,他的脸清晰了点,是个年轻的男人,眼睛里有了黑眼珠,“我妈收到我的话了,她让我放心走。”
“我女儿的生日,他们给她买了蛋糕。”另一个影子说,是个女的,声音软软的,“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当医生,救好多人。”
雾慢慢散了,那些影子变得越来越淡,像要融进空气里。他们的手都放下了,不再伸着,只是对着我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们走了。”年轻男人挥了挥手,“别担心,我们不会再来了。”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陈默醒过来,看见我发呆,摸了摸我的额头:“咋了?又做梦了?”
“嗯。”我笑了笑,“他们走了。”
他没多问,只是把我搂在怀里:“走了就好。”
后来,我再也没梦见过那片雾,也没再看见过那些手。只是每次走高速,经过有雾的地方,我都会放慢车速,往应急车道看一眼,好像还能看见那些影子站在路边,对着我挥手。
有次跟我爸视频,他说那天出车祸的地方,后来立了块警示牌,上面写着“谨慎驾驶,珍惜生命”。他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路边烧纸,摆着水果,大概是遇难者的家属。
“其实想想,他们也挺可怜的。”我爸叹了口气,“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没了,家里人该多难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上海的天很蓝,云像,一点雾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些雾会留在心里,像块柔软的疤,提醒着我,那些在雾里伸出的手,曾经也是温暖的,握着家人的爱,握着未完成的梦。
前阵子整理东西,翻出老和尚给的那串佛珠,珠子被我盘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个小小的影子,像只手,轻轻的,像在告别。
我把佛珠戴在手上,心里默念着:“一路走好。”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春天的暖,像雾散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