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爱》剧组在航天大院开机后,王轩终于过上了久违的“朝九晚五”的日子。
不用到处飞来飞去,也不用为了赶电影节的在剪辑室里熬通宵。
白天在剧组磨镜头,晚上收工后还能开着车回四合院舒舒服服地睡个安稳觉。
这部片子,王轩确实不着急。
他现在已经手握欧洲三大和奥斯卡,荣誉这块早已经摸到了顶,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目的去拍片。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细细地去打磨这部电影的情感。
这天上午,剧组迎来了高媛媛演的女儿“陈倩”的第一场戏。
王轩早早来到片场,看到正在化妆间复习剧本的高媛媛,走过去轻声问道:“今天阿姨的情况好些了吗?”
高媛媛放下剧本,露出笑意:“好多了。这阵子一直在家静养,各项指标都稳定下来了.
人也变得非常积极乐观,还一直催着我赶紧出来工作,别耽误了你的电影。”
两人正闲聊着,林清峡带着助理走进了片场。
高媛媛一见,立刻小步迎上前去,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带着歉意:“清峡姐您好!我是高媛媛。我是您的粉丝,从小看着您的电影长大的。
非常抱歉,因为家里的私事,拖到现在才正式进组。”
林清峡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温婉,眼神清澈的女孩,笑眯眯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
每个人见了我,第一句话好像都是‘我是看着您的作品长大的’。搞得我感觉自己像个活化石一样。”
高媛媛被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是的清峡姐,您的那些经典角色真的是我们这代人的回忆。”
林清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变得温和起来:“你的事,导演已经和我说过了。
在现在这个浮躁的圈子中,能像你这样,为了在病床前亲自照顾母亲,宁愿推掉所有戏约机会。
你是个有大孝心的好孩子。这部戏的题材很沉重,你能在照顾老人的同时还来参演,这份心境,肯定能给这个角色带来不一样的厚度。”
高媛媛眼眶微热,点了点头:“谢谢清峡姐体谅,我会好好跟您和大哥学习的。”
寒暄过后,剧组的各部门已经准备就绪。
“各就各位,《爱》第七场第二镜,准备!
“Action!”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日常冲突,居家照料,女主角体面在时间里一点点破碎。
镜头切入陈敬言和林婉之的卧室。
林婉之出院回家后,右侧身体彻底瘫痪。
曾经那个连厨房灶台都不会开的学术权威陈敬言,必须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全职护工。
这组蒙太奇镜头拍得很有生活质感。
程龙在这个镜头里完全卸下了光环,他笨手笨脚地试图将林清峡从床上扶到轮椅上,却因为发力点不对,两人双双跌坐在床上。
喂饭时,汤汁不小心滴在了林清峡干净的睡衣上。
“停!清峡姐,转头避开镜头的动作再快一点,眼神里要有那种极度的难堪。”。
林清峡捕捉到了人物的内心。
当程龙拿着毛巾准备替她擦拭身体时,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属于教授的尊严,死死地咬着嘴唇。
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抗拒地推开程龙,转过头去,不愿意让深爱的丈夫看到自己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接下来的戏份,王轩亲自下场客串了林婉之曾经的得意门生“顾远”。
“老师,我来看看师母。”提着果篮的王轩站在玄关处。
而此刻,坐在卧室轮椅上的林清峡,听到昔日学生的声音,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恐慌。
她拼命地用左手转动轮椅的轮子,试图把自己藏到门背后的阴影里。
她是个一辈子爱美,讲规矩的才女,她宁愿死,也坚决不肯让外人。
尤其是自己的学生,看见她现在这副瘫痪失态的惨状。
程龙站在门外,听着卧室里的动静,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
他最终只能将顾远挡在门外,礼貌地婉拒了访客。
那扇关上的大门,彻底将林婉之和外界的世界隔绝开来。
下午,高媛媛饰演的女儿“陈倩”终于登场。
在剧本的设定里,陈倩是一个长居海外,习惯用理性思维处理问题的女强人。
当陈倩拖着行李箱匆匆赶回家,推开卧室门,第一次亲眼看到曾经那个骄傲的母亲,如今只能无力地歪坐在轮椅上,连口水都无法自控时。
高媛媛在这个瞬间,几乎是本能地代入了自己的现实经历。
她想起了自己母亲发病被送进急救室的那个夜晚。
根本不需要酝酿,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走到轮椅前,心疼地蹲下身子,握住林清峡那只瘫痪的手。
然而,感性过后,属于角色的理性立刻占了上风。
在客厅里,陈倩和父亲爆发了全片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爸!你一个人硬扛是不现实的!你自己的身体也受不了!”
“我们必须请二十四小时的专业护工,或者把妈送到最高端的康复养老院去。
那里的设备和护理条件,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瞎折腾要好一万倍!”
程龙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倔强的石头。
“你妈说了,她不去养老院。她不想让那些不认识的外人来伺候她。”
程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封建大家长式的固执,
“这是我们俩的约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照顾好她。”
父女俩的观念在这里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碰撞。
陈倩认为“活着并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是第一位的”。
而陈敬言坚守的,是妻子“宁愿死也要留在这个家里维护最后一点体面”的意愿。
为了缓解矛盾,父女俩最终妥协,请来了一个本地的家政护工张姨。
但这场护工风波,却成了压垮林婉之心理防线的另一根稻草。
在拍摄这段戏时,那个饰演张姨的群演演得非常真实。
她干活虽然麻利但动作粗糙,给林婉之翻身时毫无顾忌。
致命的是,镜头给到了楼道里,张姨正在和对门的邻居大妈绘声绘色地八卦着林教授瘫痪在床的惨状。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林教授现在连大小便都……”
这段闲言碎语,透过半掩的门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婉之的耳朵里。
林清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行屈辱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极度的羞耻感让她彻底崩溃,她开始用绝食来无声地抗拒这个侵犯了她所有隐私的护工。
面对妻子日渐消瘦的身体和绝望的眼神,程龙最终无奈地辞退了护工,彻底下定决心,无论多难,也要独自承担起照料妻子的全部重担。
然而,外界的压力并没有因此停止。
在这个充满了人情世故的老家属院里。
邻居王老师频繁地敲门,打着探望的旗号想来看看病情。
程龙只能一次次地站在门口,用各种理由推脱拒绝。
但门关得住人,却关不住流言蜚语。
家属院里所有人都在议论林家老伴的病情。
每一次隔着门板传来的闲言碎语,都在无形中不断加重着林婉之心理的自卑与绝望。
“cut!今天的所有戏份完成得非常好!收工!”
随着王轩的声音响起,整个片场的压抑气氛才稍微得到了一丝缓解。
高媛媛从剧情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她看着正在和王轩交流镜头的程龙和林清峡,心中对这部电影的厚重感,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更像是一把刀,正在残忍地解剖着衰老,疾病与尊严之间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