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富贵丢下鸡骨头,朝李有才一伸手。
李有才夹菜的筷子停住:“什么?”
“给钱啊!”罗富贵眨巴眨巴眼,“买药不用钱的?”
李有才搁下筷子,掏兜,钱被摆到桌上,罗富贵伸手要取,李有才一把按住:“你说一遍,要怎么做。”
罗富贵缩回手:“啊,那算了,我还有事,改天吧……”
“你这臭不要脸的!”李有才忍不住骂了出来,他有点想不明白了,眼前这个大个儿,做派完全就是个无赖,比汉奸还汉奸,偏偏他是个八路!
罗富贵用油手抓了抓下巴:“你这打算把我给卖了你咋不说?买伤药?我进去一开口就得被抓,你真当我傻?”
老赵说过李有才不可信,胡义不信,但现在罗富贵信了!
李有才愣了一下,说:“给你写个条子,盖上手戳,座探跟你出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帮忙,算是试探他们的。”
罗富贵皱眉:“你让我引开座探?为啥?”
李有才一开始想的是,把座探引走,别动队的人就会趁机进药铺买伤药……药铺不会管谁买,有钱不挣他傻的,可后来他想明白了完全可以幕后交易,这事儿就不那么靠谱了。
现在他琢磨的是,引开座探,他自己进去,找药铺老板谈大批伤药购买,摸摸幕后交易的可能性,甚至参与进去探底,必要的时候逼药铺老板替他干活,引别动队交易。
李有才朝罗富贵瞪眼:“让你干啥就干啥,请你吃饭让你干点啥咋那么难呢?下回遇见我胡哥……遇见我苏姐,我告你一状你就知道厉害了!”
罗富贵一听李有才要告状,瞬间怂了:“也行吧,干就干……你不是要害人吧?”
李有才看威胁有效,放缓了语气:“跟你们没关系,我要逮别动队,打我黑枪,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了!”
上次进县城,罗富贵听胡义几个聊过别动队,那说啥也是中国人,打鬼子的中国人,他有些犹豫,老秦来了之后也给九连上过课,讲过全民族抗战。
“别动队要买伤药?”罗富贵问了一句,“别动队是打鬼子有伤员?”
李有才犹豫了一下,眼前这家伙,比无赖还无赖,但毕竟他是个八路……于是他说:“胡长官交给我的那夫妻俩,就是别动队,他们和你们不一样。”
罗富贵松了一口气,撇撇嘴:“你这也不行啊!抓买药的小喽啰,能抓个啥?要我,就随便找个人替我买。”
李有才咂了咂嘴,眼前这家伙,要是能跟自己该多好!这脑瓜子转的,真快!他又想起来那个老赵,唉,人咋留不住呢?
罗富贵的花花肠子多,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胡义都会在困难的时候想到把骡子丢出来拿主意……但面对李有才,罗富贵才不会老老实实替他出主意。
“啧,你这……我说实话吧,”罗富贵最怕老赵,但也最喜欢学老赵,虚张声势嘛,糊弄人有一套的,“我出来是替胡老大招兵买马的,到现在还没找到门路,实在是没空陪你在这儿玩儿。”
李有才一听就知道,这家伙有办法!
“你说说,怎么才能把别动队做主的给勾出来?”李有才看了看周围,没人关注这边,才探头过去,“这两天的伙食全包在我身上了。”
“不行啊,没时间,没时间的……我来兴隆镇,也是听说有大批流民,结果外面只有老弱病残……”罗富贵一脸的为难。
李有才直嘬牙花子,这是嫌价码低啊!
已经不低啦!这一桌子菜,至少也得十块啦!要是早些年,十块钱都够娶媳妇儿啦!
罗富贵低头,食指在桌上画圈圈,丝毫不在意李有才的反应,这会儿,谁怂谁就得吃亏。
他其实就是琢磨着能不能多榨出一点来,借给石成的,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虽然眼前这顿饭不用花钱,但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啊。
李有才想明白了关窍,不想被罗富贵牵着鼻子走,就得有办法反制。
“啧,你早说啊!”李有才摇头,“流民里值钱的青壮,早被人捞走啦,你想想,只要给饭吃就能领走,招回去当长工种地不好吗?落叶营不是早就招了两个连了?治安军都在搜罗青壮呢。”
罗富贵没想到李有才会接他的话,抬眼看向李有才。
“但是你要说找壮劳力,我倒是有个主意……”
好嘛!罗富贵翻白眼儿,这是对上了!
李有才想要罗富贵出主意,罗富贵琢磨李有才弄人的路子。
“说说,合适的话,我替你出个主意……也不难,要知道,胡老大有时候拿不定的事儿,都会问我呢!”罗富贵笑眯眯地看李有才,刚刚那傲气表情仿佛不是在这张脸上出现过。
李有才也笑了。
两人就在饭馆儿墙角,嘿嘿笑,谁也不先开口。
…………
最终还是李有才没憋住,落了下风。
但罗富贵并没占到便宜。
李有才说:“拿我写的条子,去县城警局,找李尾巴,他能替你办。”
罗富贵恨不得啐他一脸!主意是出了,可没李有才写的条子,人家不认啊!
“那……条子……”人在屋檐下,罗富贵没其他法子替石成攒人,那借出去的钱,更别想着要回来啦!
“你说说你的主意。”李有才笑眯眯,夹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我这个吧,一说就知道了……要不你先写条子?”罗富贵又不傻。
李有才看看饭馆儿里也没几个人了,不打算墨迹,掏纸笔,写好条子,等着墨迹干透,罗富贵想伸手,李有才一把拦住:“你说,说完好使,我就给你。”
啧,咋就没个傻的呢?
罗富贵打了个嗝,看了看周围,凑到李有才耳边说:“你找个药铺,让老板挂个牌子……打算把铺子往外兑……”
李有才忍住了没拍桌子!就这么简单!他怎么没想到!
这是李有才走进了思维死角,反而没有局外人罗富贵看得清楚,买伤药和买铺子不一样,大笔资金,得能做主的人来谈!
药铺到手,采购渠道也就有机会接触到了,不必再通过关系转一道手,别动队的主事人只要不傻,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罗富贵趁李有才发愣,把写好的条子接过来,嘿嘿笑,这下子好交代了!
他不确定地问:“找……李尾巴?警察局?”
李有才摆摆手:“是,你找他,他能帮你办,只要钱到位,老的少的随便你挑!”
罗富贵脸上的笑意凝固:“啥?还得花钱?”
“多新鲜呐!”李有才撇嘴,跟自己斗?罗富贵还是嫩了点!“不过你放心,他会帮你把人送出城的。”
那是送出城的问题吗?那是钱啊!招几个人还得花钱!罗富贵以为只要少少一点钱,买点粮食能把人糊弄住,转头弄回酒站就行……
结果李有才告诉他,弄人得花钱!
货到地头死,主意已经让李有才知道了,罗富贵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还是太嫩了!
要是老赵在,应该就能拿捏李有才了吧?
…………
一处山头上,老赵打了个大喷嚏,看了看山下,刘坚强几个已经到了山脚下,正在等他。
“你这是冻着了?”高一刀带人正在整理绳索,“该你下了。”
老赵没多话,和山头上二连几个人点了点头,抓着绳索绕过两边腋下,踏到山体侧面,面朝侧面,慢慢放绳,从山上往下滑降。
二连几个人拽着另一根拴住老赵的腰,作为保险绳,也慢慢往下放。
坠绳下山,是个很危险的动作,独立团也出过事故,所以老赵根据自己的经验,改了方法,稍微麻烦一点,但安全很多。
二连是最早跟着九连学的,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老赵也是每次都提心吊胆,毕竟绳子是麻绳,不是后世的工业品,可靠性不好说。
终于落地,解开绳子,几个人朝山头上的二连摆了摆手,开始往南。
这里已经是平原地区,走起来比在山里快多了,村庄并不密集,路上基本上没人,也没伪军设卡。
入夜前,五个人到达梅县南边的丘陵地带。
这片山地面积比西边小太多,也没有水源,更没有村庄,所以算是无人区,山上连灌木都被周边人砍光,比西边山里更荒凉。
老赵和刘坚强商量,还是往里走一段,野外宿营。
这只是短停,明天,将找个合适的位置设立中转站,刘坚强和柳兑长将留下,摸清这片山地的地形,特别是三生谷周边。
老赵将带徐小和吴石头继续向南。
南边就是黄河北边的平原,一望无际。
至于用什么身份伪装,老赵还没想好,暂时装成打短工的就行,原本考虑装成挖地窖和打井的……没带工具啊!
老赵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看了一眼避风处,火堆边已经睡着的四人,又抬眼看向星空,开始琢磨怎么帮胡义提前布置。
…………
大北庄,夜已深,偶尔一两声狗叫。
哨兵警惕地来回盯着视线内的几个路口,却没发现不远处阴影里藏着的黑影。
等到哨兵转身,黑影如鬼魅一般,贴着院墙快速跑动,薄底子布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有人在高处,就能发现黑影是从庄子内部在向外跑。
有狗的人家被刻意避开,这些灵敏的畜生隔着院墙就能听到外面的脚步,一叫就会引发全庄子的狗叫。
这还是在大北庄,狗比较少,在平原上,狗叫一旦起来了,连着相邻几个村庄的狗都会一起叫!
黑影贴着墙,似乎在摆头观察地形,脑袋边一个毛刷一般的东西甩开……辫子?羊角辫?
小红缨嘴上不说,心里吐槽,苏青挑的地方不行啊!
背阴处,地上还有积雪,这要是到墙上画羊头再留言,有脚印留下,那还骗个屁啊!
她转身,跨过小路,到了路南,贴着墙走,到了苏青选定的位置对面,掏出粉笔,开始在墙上‘作画’。
羊头好画,但字……小红缨已经擦了两遍了。
不是不认字,是写得太丑!
即便是骗人,也得写好看一点吧?
老赵说过,不管做什么事,都得认真!
第四遍,小红缨终于满意了!
星光下,勉强能看清,墙上画了个山羊头,旁边竖着写了四个字:山神显灵。
…………
苏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挑了挑灯芯,心思却不在眼前。
下午的时候,她和小红缨谈,由小红缨来伪造一副羊头画,加上一句‘山神显灵’。
丫头可不是好相与的。
苏青这算是请她帮忙,那是能白帮的吗?
“我关禁闭呢。”小红缨拒绝,“纪律你不懂的吗?”
“我无权取消团长的禁闭令,”苏青无奈,“你……禁闭室对你来说,不是来去自如吗?”
“你大白天的咋说瞎话呢?”小红缨翻白眼儿。
苏青咬了咬嘴唇,开出条件:“数学作业减半。”
“数学不用减,抄写给我免了。”小红缨发现有门儿,狮子大开口。
“那是老赵布置的,你确定不抄了?”
小红缨一脸苦相。
“数学作业减半,检查写五百字。”苏青开出新条件。
“啥时候要写检查了?!我不!”
“关禁闭,得写一千字检查,你不知道?”
“老陆头没有要求!”
“那我去提醒他一下,这是纪律。”
“你敢!”
“你看,我已经给你检查减半了,很优厚的条件了!”
“……可是,可是我怕黑!”
苏青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要笑,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好像更不要脸了。
最终,检查减到三百字成交。
苏青推窗看向外面,黑暗吞没一切,但星光却带来一丝不明显的亮,让黑暗不那么令人绝望。
小红缨的身手,办这件事易如反掌,没什么好担心的。
苏青担心的是,这个招数能不能勾出来羊头,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羊头。
老赵曾经坚定地说,羊头,或者说敌人的间谍,依然存在。
她不知道老赵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作为怀疑来说,这是有可能的事,所以她才琢磨出这么个办法。
至于能不能引出这个‘羊头’,她不知道。
…………
冬日早晨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光明对这个世界来说,极为重要。
九连外出的几个,暂时顾及不到这光明对世界的意义。
老赵几个正在收拾东西,今天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安顿,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这样理想的位置。
食物暂时充足,但水源没有,只能指望融雪,这已经比其他季节方便很多了。
石成呆呆地望着南边,他在盼望着罗富贵的归来。
罗富贵伸个懒腰,昨晚睡得舒服,李有才在兴隆镇旅店开的房间很好。
李有才睡得非常不好,他没料到这个大个儿的呼噜那么惊人!
今天事情很多,他得挑一家药铺,去约人家老板,用恐吓也好,用利诱也罢,总之今天要把兑店的牌子挂出去……昨天下午没办得成,全赖那个坠着他借钱的混蛋!
罗富贵吧唧吧唧嘴,想问问李有才,不肯借钱就算了,早饭得吃的吧?
李有才咣当甩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北庄,苏青找警卫排小丙安排便衣眼线,去监视画羊头的位置……结果到地方才发现,小红缨给羊头换了位置!
考虑留下嫌疑人脚印的想法落空了!
“你怎么给换地方了?!”
“你傻不傻?我去画,不也得留下脚印?”
“你明明可以走过去侧身画,画完了继续走,脚印就是一串,没人会怀疑小孩子的脚印的!”
“啊?是吗?”
苏青不知道她也体验了一把老赵体验过的绝望……啥时候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才会不‘画蛇添足’啊?!
聪明过头了?已经没机会再改了!
四千六,交任务。
书城不给量了,数据哗哗地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