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烟气顺着秋风散开,林啸看着那些扛着铁锨小跑着的年轻后生,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到了正午,太阳升到了正头顶。
虽然是深秋,但阳光晒在身上依然暖烘烘的。
大沙村和横岗背村的大娘大婶们,端着各种各样的粗瓷大碗和大木盆,络绎不绝地从各家各户里走出来,朝着大槐树底下的晒场汇聚。
“林总!阿诺姑娘!快洗洗手,尝尝咱们横岗背的百家饭!”
魏书记的大嗓门在晒场边上响了起来。
大槐树底下拼了四张大木方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有刚从地里掰下来、煮得热气腾腾的甜玉米,有连皮蒸得软烂流油的大南瓜,还有一盆盆拌了蒜泥马齿苋和炒野地蚕。
正中间的一口大铁盆里,是用农家腊肉炖的干豆角和鲜冬笋,汤汁浓厚,油汪汪的,散发着农家柴火灶特有的醇厚香气。
“哎呀,这也太丰盛了吧!”
阿诺把手里的小本子往公文包里一塞,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拉着林啸的胳膊在桌边坐下。
“林大哥,你看那个蒸南瓜,皮都裂开了,肯定特别甜!”
“想吃就拿,跟乡亲们客气什么。”
林啸拿起一双竹筷子,夹了一大块金黄色的蒸南瓜,放在阿诺面前的粗瓷碗里。
阿诺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大眼睛却笑成了月牙儿。
“真甜!比我们在深圳买的哈密瓜还糯呢!”
坐在对面的海叔端着一壶农家自酿的糯米甜酒,给林啸面前的小青花茶碗倒了个半满。
“林总,这是俺们自家用山泉水酿的甜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林啸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浓郁的糯米甜香,一点都不冲嗓子。
“好酒,纯粮酿的,比城里卖的瓶装白酒喝着舒服。”
林啸赞了一句,海叔脸上的笑纹顿时更深了。
大家伙儿围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捧着大瓷碗,吃着粗粮干菜,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得很。
正吃着饭,林啸无意中抬头,看见不远处的一排泥砖瓦房。
那瓦房孤零零地立在山坡脚下,窗户上的木栅栏断了好几根,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破破烂烂,在风里哗啦啦作响。
房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了几根发黑腐烂的木檩条。
透过破损的窗户,能看见屋里摆着几张用木板和黄泥土胚搭成的简陋课桌,前面立着一块用锅底灰抹黑的破木板,上面隐隐约约还留着几道用白石笔划出的拼音字母。
“魏书记,那是咱们村的小学?”
林啸放下手里的筷子,指着那排破烂的泥砖房问道。
魏书记顺着林啸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顿时消退了下去,有些尴尬地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那是咱们横岗背村的小学堂。村里总共三十多个娃,都在那两间屋子里上课。”
魏书记放下手里的海碗,用衣袖抹了抹嘴。
“这房子是六十年代大队盖的牛棚改的,年头太久了。一到下大雨,屋里漏得跟水帘洞似的,孩子们得端着板凳到处躲雨。前阵子连着下了两场暴雨,房梁都压弯了一根,我怕出事,让娃们暂时停课在家里帮着大人放牛呢。”
坐在旁边的秦沐雪听到这里,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米棒子。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村里没有公办教师吗?”
“哪有公办教师肯来咱们这穷山沟啊。”
海叔在一旁插了句话,语气里满是心酸。
“就一个民办代课老师,是隔壁沙井中学的初中毕业生,叫小郑。一个月拿大队贴补的八块钱和三十斤毛粮,这几天去公社中心小学拉新课本去了。娃们连正经的铅笔都舍不得用,拿烧黑的木炭条在石板上练字。”
林啸静静地听着,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沐雪。
秦沐雪眼里闪烁着一丝心疼,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记事本,轻轻翻开了一页空白纸。
“当家的,咱们‘青石之心’基金会今年在特区周边的教育专项资金,账上还留着三十万没动用呢。”
秦沐雪的声音很轻柔,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林啸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那碗糯米甜酒。
“魏书记。”
林啸转过头,看着满脸发愁的老支书。
“这小学,不能再让孩子们在牛棚里凑合了。”
魏书记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啸。
林啸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动作不疾不徐。
“今天下午,我让修路工程队的负责人过来量地皮。就在村口这片平整的向阳坡上,青石集团全资出资,给横岗背村建一座全新的希望小学。”
林啸伸出三根手指。
“六间宽敞明亮的红砖大瓦房教室,全装上铝合金大玻璃窗和白炽灯。地面全部硬化铺水泥,不再让孩子们踩泥水。每间教室配齐标准的双人实木课桌椅、两块大黑板。”
“另外,在学校后面建一座带篮球架的水泥操场,再修两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教师宿舍。”
林啸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魏书记和海叔,继续说道。
“至于郑老师的工资,以后不用大队出。青石教育基金会每个月直接给他发放四十块钱的岗位津贴,只要他愿意留下来教书,教具和学生的作业本、铅笔,青石集团全包了。”
魏书记张着嘴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四十块钱一个月!这比公社干部的工资还要高出一大截!
更别提那六间带大玻璃窗的红砖大瓦房了!
“林……林总……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村何德何能,让您这么破费啊!”
魏书记激动得站起身来,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钱是小事,教育是大事。”
林啸摆了摆手,示意魏书记坐下。
“大白鹅养成了,能富裕你们这三年五年;但只有把学校建起来,让山里的娃娃们识字、懂道理,横岗背村才能世世代代彻底拔掉穷根子。”
阿诺坐在旁边,两只大眼睛里满是崇拜的亮光。
她伸手扯了扯林啸的衣袖,小声地说道:“林大哥,等学校盖好了,我也要把我带回来的那些小人书全捐到图书室里!”
“好,全听你的。”
林啸笑着捏了捏阿诺的脸颊。
一顿简单的百家饭,在乡亲们压抑不住的欢声笑语中吃到了尾声。
下午两点半,修路工地上推土机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山谷。
测量学校地皮的技术员已经拿着皮尺和木桩,在向阳坡上忙碌地打着标记。
林啸带着阿诺和秦沐雪坐上了黑色的“暴君”越野车。
车后座上,塞满了海叔和乡亲们硬塞进来的两布袋新晒的花生、一大包干笋丝,还有老支书亲手装的两罐子糯米甜酒。
阿诺趴在车窗上,两只手里捧着一把刚炒出来的脆花生,咔嚓咔嚓剥着壳,把一颗饱满的花生仁直接塞进了林啸的嘴里。
“林大哥,花生可香了,你快嚼嚼!”
林啸嚼着香脆的花生仁,发动了汽车引擎。
车轮缓缓碾过刚刚铺上碎石子的村道,朝着深圳蛇口的方向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