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大卡车在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拐进了宝安县西乡公社的大沙村。
还没进村,远远地就能听见一片震天响的嘎嘎叫声。
村子旁边连着一片巨大的咸淡水沼泽地,几万只大白鸭像是一片白色的浪花,在水面上扑腾着翅膀,水花溅得老高。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泥腥味和鸭粪味。
“吱——”
卡车在村头的一片晒谷场上停了下来。
几个光着膀子、裤腿卷到大腿根的养鸭汉子,正拿着大竹竿赶鸭子,看到这么大一辆挂着“青石集团”红横幅的大卡车开进村,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哎,你看那是哪来的大汽车啊?是不是县里肉联厂来收鸭子的?”一个年轻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好奇地问旁边的老汉。
“不像啊,肉联厂的车上面都带着铁笼子。这车空荡荡的,就几个大麻袋,拉啥玩意儿啊?”老汉抽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瞅着。
车门一开,赵铁柱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没戴领章,但往那一站就透着一股子威风凛凛的劲头。
紧接着,阿诺戴着大草帽,跨着小皮包,手脚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大叔!请问村支书家在哪儿啊?”阿诺走到那个抽旱烟的老汉面前,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老汉被眼前这个长得水灵灵、打扮得像城里干部一样的小姑娘问得一愣,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找……找老支书啊?前面那个红砖房就是!”老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大瓦房。
“谢谢大叔!”阿诺甜甜地道了声谢,转头冲着赵铁柱招了招手,“铁柱哥,咱们先去大队部找支书!”
不到十分钟,大沙村的老支书陈老栓就被阿诺请到了晒谷场上。
陈老栓今年六十多了,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个破算盘,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这辆大卡车和这群年轻人。
“这位小同志,你刚才说啥?你们大老远开着大卡车来,不买鸭子,专门买鸭毛?”陈老栓推了推老花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这年头,村里每年给肉联厂交完几万只肉鸭,剩下的鸭毛都是直接倒进水塘里沤烂当肥料,或者堆在墙角当柴火烧。那玩意儿又脏又臭,谁要啊?
“老支书,我真没骗您!”阿诺从皮包里掏出青石集团盖着大红公章的介绍信,递给陈老栓,“我们是深圳青石集团的。我们厂里新上了做衣服的机器,专门收鸭子和鹅肚子底下的软毛。不管是活拔的还是杀鸭子褪下来的,只要晒干了没掺沙子,我们全要!”
陈老栓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介绍信,那大红印章清清楚楚,做不得假。
他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们给啥价啊?供销社以前收废品,一斤烂鸭毛才给两分钱,还嫌占地方不要呢。”
阿诺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清脆响亮。
“干鸭毛,五毛钱一斤!要是大白鹅的胸口软毛,我们给一块二一斤!”
“啥?!”
陈老栓手里的破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算珠子摔得散了一地。
周围围上来看热闹的十几个养鸭社员,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晒谷场上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旁边水塘里的鸭叫声。
五毛钱一斤!
在大沙村,一只成年大鸭子卖给国家收购站也才一块多钱!拔下来的毛居然能卖到五毛钱?!
“小姑娘……你,你可不能拿咱们庄稼人寻开心啊!”陈老栓弯腰捡起算盘,手都在哆嗦。
“老支书,我们青石集团办事,从来不拿老乡开涮。”赵铁柱上前一步,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袋打开,露出一沓厚厚的十块钱大团结,“钱我们都带来了,全是大团结!现金结账,称完就给钱!”
这一下,整个晒谷场彻底炸了锅了。
“哎呀妈呀!五毛钱一斤啊!”
“快!二狗子,快跑回家,把咱家后院堆的那两麻袋鸭毛全扛过来!”
“还有我家!我家前几天杀了一百多只鸭子,毛还晒在房顶上呢!”
几个社员连鸭子都顾不上赶了,拔腿就往村子里狂奔,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
陈老栓看着这阵仗,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花。他一把拉住阿诺的手,激动得连连点头:“好闺女!好大侄女!你们青石集团可真是咱们的大救星啊!我这就去大队部开大喇叭喊!”
不到半个钟头,大沙村的晒谷场上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家家户户都扛着麻袋、挑着箩筐,里面塞满了平时攒下的鸭毛鹅毛。
赵铁柱带着两个护卫把大磅秤架了起来。
“大家别挤!排好队!”阿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小本子和算盘,像模像样地喊着,“先称重的先拿钱!”
一个中年妇女把自家的一麻袋鸭毛抬上了磅秤。
“四十二斤!去皮两斤,净重四十斤!”赵铁柱大声报数。
阿诺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算珠噼里啪啦一响:“四十斤乘五毛,整整二十块钱!”
阿诺从皮包里数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双手递给那个妇女。
妇女接过那两张热乎乎的钞票,在手心里反复摸了好几遍,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给钱啊……这破烂玩意儿真能换二十块钱!够给我家娃交一年的学费了!”
“大娘,拿好您的钱,下一位!”阿诺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比自己赚了钱还要高兴。
收购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中午一点多。
整整装满了大半个卡车车厢,收了将近两千斤羽毛,发出去一千多块现金。
晒谷场上的老乡们个个手里攥着钱,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陈老栓看着车厢里堆积如山的麻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拉着赵铁柱的手不放:“铁柱兄弟,阿诺闺女,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老头子我已经让人杀了两只最肥的大雄鸭,今天必须在村部吃了这顿饭再走!”
“老支书,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带了干粮……”阿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
“啥干粮!到了大沙村,吃干粮那是打我老栓的脸!”陈老栓眼一瞪,不由分说地拉着阿诺就往村部走,“今天让你们尝尝咱们水乡地道的咸菜焖老鸭!”
村部的大堂屋里,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锅里焖着切成大块的老鸭肉,里面放了厚厚的农家自腌老咸菜和红辣椒,油水汪汪的,香气扑鼻。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端了上来。
阿诺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也不扭捏,接过陈老栓递来的大青花碗,夹了一大块鸭肉塞进嘴里。
鸭肉炖得极其软烂,咸菜的酸咸正好解了鸭肉的油腻,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真香!”阿诺满足地嚼着肉,眼睛眯成了缝。
“香就多吃点!”陈老栓笑眯眯地给她碗里添了一勺肉汤,“闺女,你们这毛收回去,真能做成衣裳?”
“能!”阿诺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说,“做成羽绒服,冬天穿在身上,比三层大棉袄还暖和,而且轻巧得很!”
“哎呀,那敢情好啊。”陈老栓喝了一口自酿的米酒,感慨地说,“以前那些收皮子的二道贩子,天天窜到村里撺掇年轻人去山里下套子抓野猫抓果子狸,把后山都快掏空了。现在你们收这鸭毛给大伙儿找了条正道,以后谁还冒着危险去抓野物啊,多养几只鸭子,拔毛就能换钱!”
阿诺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想起了林啸在庄园里跟她说的话。原来林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让老乡们有了正经赚钱的门路,山里的那些野生动物,自然就没人去祸害了。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心里对林啸的佩服,又深了几分。
吃过午饭,卡车装得满满当当,准备打道回府。
陈老栓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一直送到村口的大桥边,手里还塞给阿诺两篓子活蹦乱跳的大青蟹和几大包自晒的鸭胗干。
“阿诺闺女,回去跟你们林老板说,咱们大沙村的鸭毛,全给他留着!别人来出一块钱一斤我都不卖!”陈老栓挥着手大喊。
“知道啦!老支书您回吧!我们过几天还来!”
阿诺探出车窗,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阳光洒在她沾着点油星子的小脸上,笑声顺着车轮一路洒回了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