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月亮很淡,像一层薄冰悬在屋顶。
夏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白天阿木说的那些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东北方向有动静,大批兽群正在逼近。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冲着青石镇来的,但直觉告诉他,这趟走得不会太平。他把那枚奶奶给的平安符从衣领里掏出来,捏在手心。桃木的纹理已经被磨得光滑,边缘有些发毛,带着体温的暖意。
“树儿。”
他回过头,奶奶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她佝偻着腰,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进屋喝口汤,夜里凉。”
夏树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碗。汤是鸡汤,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他端着碗却没急着喝,看着奶奶转身又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已经补了好几回的旧袄子,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奶奶,别缝了,那袄子都破了。”
“破了好,破了透气。”奶奶头也不抬,“你小时候最爱穿这件,说暖和。”
夏树喉咙一哽,没再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却没舍得吐出来。那碗汤他喝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这滋味牢牢记住。
奶奶缝完最后一针,把袄子抖了抖,叠好,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然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鞋垫,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鞋垫是新纳的,垫厚实些,走路不磨脚。”奶奶拍了拍包袱,“干粮给你装在另一层了,夏明那孩子非要塞两罐咸菜,我说你路上哪有工夫吃咸菜,他说带着总比没带好……”
夏树放下碗,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握住她那双干瘦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奶奶,”他声音很低,“我……”
“别说。”奶奶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别说那些话。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要去办你的事,就去。办完了,早点回来。”
她松开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锁骨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笑了笑:“去吧,别让人等着。”
夏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他转身走出房门,没回头。
院子里,夏明和阿福正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夏明低着头,把晒好的肉干一根根码进油纸里,裹紧,再用麻绳捆好。阿福在旁边揉眼睛,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树哥。”夏明见他出来,站起身,把一个捆得方方正正的包袱递过来,“干粮备了半个月的量,肉干多装了些,还有几块盐巴,路上万一……”
“够了。”夏树接过包袱,掂了掂,很沉。他拍了拍夏明的肩膀,“家里你看着点。”
“嗯。”夏明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却没让泪掉下来。
阿福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夏树手里:“糖……桂花糖,我娘以前说,走远路带点甜的,心里不苦。”
夏树捏着那包糖,糖纸已经被阿福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他把糖收进怀里,对阿福点了点头:“好。”
林薇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那盏青铜灯。灯焰很小,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她正在检查每个人的行囊——王胖子的背包带子松了,她重新系紧打了个结;楚云腰间的符袋扣子歪了,她帮他正了正;阿木的刀鞘上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
“薇姐,我自己来就行……”王胖子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林薇头也不抬,把他衣领上翘起的一根线头掐断,“好了。”
她做完这一切,退后半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还没刻完的阵符,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也不知在想什么。阿木抱着刀,站在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王胖子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怀里还揣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跟石头嘀咕什么。孟青萝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串暗色的珠串,目光平静地望着夜色深处。
“走吧。”夏树开口。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慷慨的誓言。七个人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出茶馆,走过青石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镇口那块石碑。
石碑上,“青石镇”三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碑旁竖着一根旗杆,杆顶那面灰底金纹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槐树与司南图案,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七人在碑前停下脚步。
没有人说话。夏树抬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被他用三道灵力封印牢牢锁住。他走到孟青萝面前,将玉简递了过去。
孟青萝微微一愣,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定界司南的部分奥秘,以及我感应到的几个锚点位置。”夏树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一些关于摆渡人传承的推测和猜想,我都记在里面了。”
孟青萝的目光落在玉简上,没有伸手:“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信你。”夏树把玉简塞进她手里,“如果我回不来,把它交给可信之人。不要让这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孟青萝握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收紧。玉简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却没松开。
“你觉得谁是可信之人?”她问。
夏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
孟青萝没有再问。她把玉简收进袖中,贴身藏好,对夏树点了点头:“我会保管好。”
夏树转身,走回同伴中间。七人并肩而立,面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远处,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正缓缓舒展身躯。
阿木握着刀柄,低声说了句:“它们动了。”
夏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路:“走。”
七道身影,无声地没入黑暗。
青石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送别。
茶馆里,奶奶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没来得及收起的针。她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夜色,轻声说了句:“早些回来。”
针尖在烛火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