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的招揽余韵,如同墨滴入水,在茶馆众人的心湖中缓缓化开,沉入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拒绝了那样一个庞然大物递出的橄榄枝,接下来的路,注定要更加小心,也要更加坚定地走自己的道。
日子依旧在茶香与晨昏交替中滑过。有了孟婆氏结盟的底气,又明确回绝了道盟,茶馆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包袱,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通透的沉静。楚云对“忆水玉佩”的研究渐入佳境,将其与茶馆核心阵法成功嵌合,使得预警网络对“天机”类窥探的屏蔽和反向追踪能力大大增强。林薇的《净魂引渡书》已整理出开篇数卷,字里行间凝聚着她对愿力、对魂魄、对“守护记忆”之道的独特感悟,偶尔与孟青萝通过“忆水玉佩”交流,双方皆有所得。
阿木和王胖子将“清理”范围又向外扩了十里,重点监控几条通往青石镇的要道。他们发现,自道盟天罡子来访后,镇子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窥探视线,似乎在一夜之间少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得更加飘忽、难以捉摸,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重新评估。
夏树则将更多时间用在“锚点”信物、老槐树与自身“归真”之力的共鸣感悟上。拒绝了外部的庞然大物,内部的根基便更要打得牢不可破。他隐隐感觉到,对这片土地、对这棵古树、对血脉中流淌的契约,领悟得越深,自身的力量便越是圆融自生,对外部资源的依赖反而越小。这是一种更加本源、也更加契合他心性的道路。
这日,天空碧蓝如洗,几缕白云慵懒地悬着。初夏的风已带了些许暖意,吹得茶馆门口那面褪色的“茶”字旗微微晃动。
正是午后人少时,夏树在后院老槐树下静坐,心神沉入与地气生机的默默交流中。忽然,他眉梢微动,睁开了眼。
几乎同时,前堂传来阿福略带惊讶的高声通报:“掌、掌柜的!赤鳞大人到访!”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豪迈、仿佛带着烈日灼气的大笑已由远及近:
“哈哈哈!夏树兄弟!多日不见,想煞俺了!”
声到人到。只见赤鳞那魁梧如火的身影,已龙行虎步地闯进了后院。他依旧是一身赤红劲装,赤发如火,面容粗犷,眼神明亮如炬,周身那股灼热剽悍的气息,比之上次见面,似乎更加凝练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百战归来的煞气与威严。他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气息彪悍、面带妖族特征的随从,只是这次,两人肩上各扛着一个足有半人高、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与勃勃生机的巨大藤箱。
“赤鳞兄!”夏树起身,脸上露出真挚的笑意,拱手相迎。对这位在“万族试炼”中打出来、性情直率、多次示好的妖族朋友,他确实有几分亲近。
楚云、林薇、阿木、王胖子也闻声聚拢过来,纷纷与赤鳞见礼。赤鳞对众人一一抱拳,笑容豪爽,目光在夏树身上停留时,更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控制着力道):“好!精气神十足!看来那些牛鬼蛇神,没扰了兄弟你的清静!”
“托福,尚能应付。”夏树笑道,引赤鳞在树下石桌旁坐下,林薇已娴熟地奉上清茶。
赤鳞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抹了把嘴,开门见山:“兄弟,俺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来,是给你送点‘土特产’。”他一挥手,对那两个随从道,“打开,让夏树兄弟瞧瞧!”
随从应声,将两个沉重的藤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千百种灵果芬芳、草木精华与大地厚重生机的馥郁气息,如同爆开的灵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藤箱之中,并非璀璨夺目的灵石宝矿,而是一颗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个个饱满圆润、色泽莹润、散发着不同属性灵光的果实!有的赤红如火,有的湛蓝如冰,有的青翠欲滴,有的紫气氤氲……粗略看去,竟不下百颗!而且每一颗果实蕴含的灵气都极为精纯磅礴,显然非寻常灵果可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果实表面,大多天然生有奇异的纹路,有些像兽形,有些像云纹,隐隐与天地道韵相合。尤其是其中几颗拳头大小、通体金黄、表面有着龙鳞般细密纹路的果实,散发出的气息更是温和醇厚,仿佛能洗涤血脉、滋养魂魄。
“这是……‘蜕灵果’?还是……百年份以上的极品?”楚云博闻强识,一眼认出那几颗金色果实,忍不住低呼出声。
蜕灵果,乃是妖族万妖谷深处的特产圣果,传闻需汲取日月精华、地脉龙气,并得妖族大能愿力滋养百年方得成熟。其果效神异,不仅能大幅提升修为、夯实根基,更蕴含一丝妖族特有的、亲近天地的“蜕凡”道韵,对突破瓶颈、净化血脉、稳固魂魄有奇效。即便在妖族内部,也是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等闲不会流出。
而现在,赤鳞一出手,就是足足一百颗!其中还有数颗极品的百年蜕灵果!这份“土特产”,未免太过厚重!
夏树目光扫过藤箱,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看向赤鳞:“赤鳞兄,这礼……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赤鳞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这都是俺们万妖谷自家地里长的东西!前些年收成好,攒了不少。俺寻思着,兄弟你这里树敌不少,那些王八蛋明枪暗箭的,修为是根本!这些果子,正好给你和茶馆的兄弟们补补身子,夯实根基!尤其是这蜕灵果,对稳固心神、祛除心魔暗伤有奇效,你刚刚经历无间海之事,正好用得着!”
他这话说得直白,情意却真。不仅送了重礼,连夏树近况和可能的需要都考虑到了。
“赤鳞兄厚谊,夏某愧领了。”夏树没有过多推辞,郑重抱拳。妖族性情直率,不喜虚与委蛇,过分推拒反而显得生分。他让阿福和阿木小心将藤箱收好,这些灵果,确实能极大提升茶馆众人的整体实力。
“这就对了嘛!”赤鳞见夏树收下,笑容更盛,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灌下,抹了抹嘴,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兄弟,俺这次来,除了送果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赤鳞兄但说无妨。”
赤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加郑重:“俺想邀请兄弟你,有空的时候,去俺们妖域走走,看看!特别是万妖谷,还有……妖神山!”
邀请夏树入妖域?而且还是去妖族圣地万妖谷和传说中的妖神山?
这邀请,比那一百颗蜕灵果,分量更重!妖族排外,其核心地域向来不欢迎外族,尤其是人族。能得此邀请,几乎等同于被妖族高层视为最尊贵的客人,甚至是……潜在的盟友与同道。
夏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看着赤鳞,等待下文。
赤鳞见夏树没有立刻拒绝,精神一振,继续道:“兄弟,不瞒你说,如今灵界风云变幻,俺们妖族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老家伙,食古不化,只想守着祖地过日子;也有些像俺这样的,觉得不能再固步自封,得睁开眼睛看看外面,也得让外面的朋友,看看真正的妖族是啥样!”
“你夏树兄弟,是条汉子!有本事,有担当,更难得的,是讲情义,守本心!道盟那群伪君子想招揽你,俺知道。你拒绝了,好!有骨气!俺就欣赏你这样的!”
他目光灼灼:“俺们妖域,有最古老的森林,最狂野的山川,最直来直去的汉子!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俺觉得,兄弟你的眼界,你的手段,还有你身上那股子……说不出来的、让俺觉得亲切又敬畏的气息,或许能帮俺们妖族,看清一些东西,解决一些麻烦。当然,这也是个让你了解妖族、结交更多妖族朋友的机会!”
话说得很直白。邀请夏树入妖域,既是展示妖族的友谊与诚意,也是看重夏树的能力与特殊之处,希望他能以“外客”的独特视角,或许能为妖族内部的一些“麻烦”带来新的变数或思路。同时,这也是将夏树与妖族更深度捆绑的信号。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友谊”,也是一份充满风险与机遇的邀请。
夏树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缓缓问道:“赤鳞兄所说的‘麻烦’……可是与近来灵界暗流,尤其是与‘寂灭核心’崩塌、各方势力对‘禁忌之力’的觊觎有关?”
赤鳞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重重点头:“兄弟是明白人!不错!寂灭核心那一下,动静太大。混沌的波动,影响的不止是人族地界。俺们妖域深处,一些古老的封印、沉睡的存在,也有了不正常的躁动。更麻烦的是,有些躲在阴影里的虫子,似乎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把手伸进妖域,打那些‘禁忌’的主意!妖族内部,也因此吵翻了天,有主张强硬镇守的,有觉得该主动探查的,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还有少数败类,暗中与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勾勾搭搭!俺这次出来,一方面是看看兄弟你,另一方面,也是奉命查探一些风声。”
果然!连妖族也受到了波及,内部出现了分歧,甚至有了内鬼的迹象!这潭水,果然牵动了诸天万族。
夏树心中了然。赤鳞的邀请,既是真的看重他这个人,想结个善缘,也是希望借他这位“搅动风云者”的眼和力,来帮忙看清乃至搅动妖族内部那潭越来越浑的水。风险巨大,但若操作得当,或许真能在妖族内部,打下坚实的盟友根基,甚至……影响未来灵界格局中妖族一方的态度。
“妖域风光,夏某心向往之。”夏树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赤鳞兄的盛情,夏某铭记。只是,眼下青石镇初定,各方视线汇聚,夏某实难轻离。且灵界风雨飘摇,暗流汹涌,此时贸然前往妖域,恐为赤鳞兄及妖族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猜忌。”
他顿了顿,看向赤鳞,目光诚挚而坚定:“不若如此。待他日灵界局势稍定,天下太平几分,夏某必当亲赴妖域,拜访赤鳞兄,领略妖族大好河山,结识四方豪杰。至于赤鳞兄所言‘麻烦’……夏某虽力薄,但若妖族朋友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凡不违本心道义,夏某与茶馆众人,定义不容辞。情报消息,亦可互通有无。”
他没有立刻答应前去,而是给出了一个充满诚意的承诺——待天下太平,必当拜访。同时,也表明了愿意在情报和支持上,与赤鳞、与妖族中如他这般的有识之士,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与合作。这既给了赤鳞面子,也稳住了自身,保留了最大的灵活性与主动性。
赤鳞听着,粗犷的脸上神色变幻,先是有些许失望,随即又化为理解,最后哈哈大笑,用力一拍石桌(咔嚓一声,石桌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裂痕):
“好!兄弟是稳妥人!俺就喜欢你这性子!不错,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没清理干净,你去了反而扎眼。行!就依兄弟所言!”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对着夏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那咱们就说定了!待到这灵界的乌云散开些,天下太平几分,俺在万妖谷摆下最烈的酒,等着兄弟你来!妖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夏树也起身,伸手与赤鳞重重一握:“一言为定。”
两只手,一只白皙修长却沉稳有力,一只粗粝灼热如烙铁,紧紧握在一起,象征着跨越种族的信任与一份沉甸甸的、指向未来的约定。
赤鳞又对楚云、林薇等人抱拳:“诸位兄弟,姑娘,这些果子,放心用!有啥需要,或者听到啥关于妖域的不对劲风声,随时知会俺!俺赤鳞,认你们这些朋友!”
众人纷纷还礼,气氛热烈。
赤鳞来去如风,当日傍晚便带着随从离去,留下两箱珍贵的灵果,和一份沉甸甸的妖族“友谊”。
夜幕降临,后院石桌上那几道裂纹,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夏树轻轻抚过裂痕,目光悠远。
“树哥,这赤鳞,倒是性情中人。”楚云道。
“嗯,但他的邀请,也不简单。”林薇轻声道,“妖族内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不太平。”
“正好。”夏树收回手,看向东方,那是万妖谷的大致方向,“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妖族这潭水,我们迟早要涉。现在,先借他们的‘果子’,好好长长力气。然后……”
他转身,看向茶馆内温暖的灯火,以及灯火下奶奶和夏明隐约的身影。
“然后,看看这天下风云,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吹。”
“而我们,”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而坚定的弧度,“该在哪里,落下我们的棋子。”
妖族的友谊已经结下。棋盘的一角,已然点亮。
未来的妖域战场,或许,茶馆的身影,将不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