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先生,”帕克突然问,“那些碎片,还在吗?”
“什么碎片?”
“从我手臂上掉下来的那些。”
贝克愣了一下:“应该还在实验室里。怎么了?”
“我想看看它们。”
“为什么?”
“因为它们认识我。”帕克说,语气非常认真,“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跟我说话。”
贝克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敢再问下去。
事故报告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凯勒的办公桌上。
凯勒看完报告,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口闷了。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明天早上,我要见总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凯勒博士,总统的日程很满……”
“那就让他把日程空出来。”凯勒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关于什么?”
“关于‘奇点’。”凯勒顿了顿,“关于我们正在玩火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白宫地下战情室。
椭圆形的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总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袋很重,头发也有些凌乱。
凯勒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遥控器,表情严肃。
“先生们,”他开口了,“今天我要向大家汇报一件事。这件事,可能会改变我们对‘奇点’项目的看法。”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上出现了帕克那只发光的右臂的照片。
战情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总统问。
“一个研究员的手臂。”凯勒说,“昨天下午,他在操作一块‘奇点’残骸样本时,样本突然活化,缠住了他的手臂,并开始‘读取’他的dNA。”
“‘读取’dNA?”
“是的。”凯勒切换到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显微图像,显示银色带子表面那些发光纹路的细节,“这些纹路,经过分析,是一种纳米级的分子结构。它们能够识别并绑定人类细胞的dNA序列,然后根据dNA信息,改变自身的形态和功能。”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这东西是有‘智能’的。虽然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智能,但它确实能够对环境做出反应,并根据反应调整自己的行为。”
“你是说,它是活的?”一个穿军装的老头问。
“不完全是。”凯勒摇摇头,“它更像是一种……程序。一种写在物质结构里的程序。它没有意识,但有功能。就像计算机病毒,没有生命,但能复制和传播。”
“那它为什么要攻击帕克?”
“它不是在攻击。”凯勒说,“它是在‘读取’。就像你把U盘插进电脑,电脑会自动读取U盘里的数据一样。对于‘奇点’来说,帕克的dNA就是一份数据。它读取这份数据,然后……记录下来。”
“记录下来?”
“是的。帕克手臂上的晶体化现象,就是记录的结果。他的dNA信息,被‘写入’了他的皮肤细胞里,改变了细胞的结构。这就像……就像用激光在光盘上刻录数据。”
战情室里一片沉默。
总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凯勒博士,你到底想说什么?”
凯勒深吸一口气:“总统先生,我想说的是,‘奇点’不是一件武器。它是一个……一个信标。一个来自未知文明的信标。它里面储存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信息。我们试图用它来制造武器,就像原始人用手机来砸核桃。”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停止一切武器化研究。”凯勒说,“把资源转向基础研究,先搞懂它到底是什么。否则,下一次事故可能就不是一条手臂那么简单了。”
“那需要多少钱?”
“至少再追加两百亿。”
“两百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皱起眉头,“国会不会批准的。”
“那就等着出更大的事故。”凯勒毫不客气地说,“到时候,就不是两百亿能解决的问题了。”
总统沉默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犹豫和不安。
“给我一周时间。”总统终于开口,“我需要跟国会领袖们谈谈。”
会议结束后,凯勒走出战情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总统的幕僚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凯勒博士,”幕僚长拦住他,“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那为什么以前没有报告?”
“因为我们以前也不知道。”凯勒苦笑,“我们一直在研究它的‘功能’,却忽略了它的‘本质’。直到昨天,帕克的手臂变成了玻璃,我们才意识到,这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幕僚长沉默了一会儿:“总统很担心。”
“他应该担心。”凯勒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幕僚长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脚下是虚无。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话,但他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他只记得,那个声音很冷。
冷得像从宇宙深处传来的回声。
事故发生后,帕克被送回了家,无限期休假。
他的右臂依然发着微弱的荧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他不得不在袖子里衬一层黑布,以免引起路人的注意。
但他的麻烦,远不止于此。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晚上,帕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芜的星球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地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尘埃,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沼泽。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黑色的,像一座金字塔,但比金字塔大得多,高耸入云,顶端消失在云层里。
他朝那座建筑走去。脚下的尘埃越来越深,几乎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走得很吃力,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一种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声音,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无法理解的音节。像有人在说话,但用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语言。
他停下来,想分辨那些音节的含义。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团……存在。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像一团黑色的雾,悬浮在他面前。雾里闪烁着无数的光点,像星星,又像眼睛。
那些光点在注视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些光点在看他的灵魂。
他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荧光比平时亮了一些,那些淡蓝色的纹路在微微跳动,像脉搏。
“你也在做梦吗?”他对着自己的手臂说。
手臂没有回答。
但他觉得,它听懂了。
类似的梦,开始在其他研究员身上出现。
先是帕克,然后是贝克,然后是低温实验室的老张,然后是数据分析组的小李。每个人做的梦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到了“星星之间的黑暗”,都感觉到了“被注视”。
心理学家被请来给这些研究员做评估。
评估结果很不乐观。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心理学家在报告里写道,“但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几乎所有患者都描述了同样的‘被注视感’,这在ptSd病例中极为罕见。此外,部分患者出现了时间感知错乱的症状——他们无法准确判断时间的流逝,有人觉得时间变快了,有人觉得变慢了,还有人觉得时间在‘循环’。”
报告的最后,心理学家写了一句话:“建议将所有接触过‘奇点’材料的人员,纳入长期心理监测计划。同时,考虑暂停相关研究工作,直至查明原因。”
但没人听他的。
因为研究工作不能停。
几百亿已经投进去了,几十条人命已经搭进去了。如果现在停下来,之前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尤其是那些拍板决策的人。
第五天,帕克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更清晰。
他站在那座黑色金字塔的面前。近距离看,它比想象中更大,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图案。那些符号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液在流动。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些符号。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这次,他听懂了。
不是用语言表达的,而是用感觉传递的。像一股冰冷的电流,直接注入他的大脑:
“你们……在……模仿……”
“模仿什么?”他问。
“模仿……我们……失败的……道路……”
“你们是谁?”
没有回答。
但那股冰冷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灵魂,轻轻地捏了一下:
“我们是……在黑暗中……行走的……影子……”
“你们……正在……成为……我们……”
帕克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荧光亮得刺眼,那些淡蓝色的纹路在疯狂跳动,像心电图。
“你在跟我说话?”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