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参谋一边说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文件,觉得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假的,但每一个字都白纸黑字写在屏幕上。
“青鸾摸进了野战医院后山的地下工事,找到了天眼的主机,从通讯协议层反推了跳频序列,把整个系统的通讯层全部瘫痪了。
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天眼已经彻底废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值班参谋能听见总导演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压着火。
“他们还发了一份文件过来。”
值班参谋硬着头皮继续说。
“抄送红军司令部。文件里附了系统日志、设备照片、部署图坐标。格式标准,措辞严谨,每一件证据都指向同一件事,天眼是未列装设备,违规进入演习场,利用野战医院做掩护。
他们说……设备已原地封存,等待导演部核查。”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待导演部核查”,这句话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是把天底下最难堪的问题甩在了导演部的办公桌上:
东西我们找到了,证据我们留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总导演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
“他们怎么找到的?”
“目前不清楚具体手段。”
值班参谋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
“但从文件附带的系统日志和技术描述来看,这支突击队里至少有两个以上具备电子对抗和通讯协议深度分析能力的人。
天眼的跳频序列不是靠拦截破译的,是靠算法反推出来的。他们抓取了足够的跳频样本,逆向算出了整个伪随机序列的生成规律。
这套手法别说在演习场上没见过,就是放在平时的技术评测里,也属于理论层面的东西。
实际操作出来的,他们是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行跳频序列反推的时间戳,又补了一句:
“总导演,这说明他们的技术水平——不在蓝军之下,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是超前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总导演坐在行军床边,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今年五十四岁,在军里干了三十多年,从作训参谋干到演习总参谋长,策划过的对抗演练不下百场。这一场是他最看重的一场。
为了这场演习,他花了整整半年做方案:挑蓝军,挑最先进的装备,挑全军最年轻的少壮派军官——
楚钦、闻阅、赵世铎、顾淮、司徒未必、周寒、冷锋,哪一个不是他钦点的?
他的逻辑很清楚,用最好的装备、最优秀的人、最超前的作战理念,打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红军代表的是“老的那一套”,装备旧、观念旧、打法旧。他要让红军输得心服口服,输得没有借口,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改革推下去。
裁军、换装、推行新的指挥体系……
每一步都需要一场惨败来做铺垫。而这场演习,就是那块垫脚石。
天眼是这个计划的核心。
这套苏联原装进口的集成指挥系统是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导演部顶着压力把它藏在野战医院下面,就是为了让蓝军在情报和指挥调度上对红军形成绝对碾压。
有了天眼,蓝军就是透明的战场上唯一的睁眼人。红军的一举一动都在蓝军的沙盘上实时更新。
红军还没动,蓝军已经知道了方向;红军还没打,蓝军已经算出了兵力。
这不是公平对抗,这本来就不是公平对抗。他要的就是不公平。因为不公平才能赢得彻底,赢得彻底才能让改革没有阻力。
可现在,天眼没了。
不是被主力部队端掉的,不是被正面攻势打掉的,不是被任何一场他预演过的战术行动摧毁的。
而是被一支红军的突击队,用一种他最引以为傲的技术手段,从根上废掉的。他给蓝军准备的最先进的武器,被红军用更聪明的办法拆成了废铁。
这简直是在他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不是扇他的战术,是扇他的策划,你精心设计的碾压局,被人用一个小时翻盘了。
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策划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说明他认为红军代表的那套“旧的东西”里,藏着一些他没有算进去的东西。
而这个代号叫青鸾的队伍,他知道。
青鸾,原本叫木兰排,空降师下属的一支女兵排。
演习策划初期,他挑选蓝军人员构成时,那位中将推荐的就是木兰排。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一群女兵能翻出什么浪花,多半又是什么关系户。
后来顾司令也跟他提过,他依旧没当回事,听听就过了。
现在呢?
人家换了个名头,起了个更霸气的名字,“青鸾”,直接就上天了入地了,直插蓝军后方不算,还把进口的天眼给干废了。
人家中将和顾司令,那才是慧眼识珠。
他呢?有眼不识泰山。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总导演?”
值班参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文件收到了。内容我看过了。”
总导演的声音沉下来。
“你通知导演部值班组,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等我到了再说。”
“那红军司令部那边——”
“人家已经抄送了,你觉得还能捂住?”
总导演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红军司令部现在大概已经在开紧急会议了。等演习结束,老杜非得找我骂娘不可。”
值班参谋拿着话筒,没敢接这句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一下,没点着,又一下。
他说对了。
红军司令部值班室里,杜迁安披着军大衣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攥着刚收到的电文,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半夜被通讯参谋叫醒,还以为出了什么紧急军情,结果递过来的文件落款只有两个字:青鸾。
看完第一遍,没说话。
看完第二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到旁边的通讯参谋吓得一激灵。
“好啊——我说蓝军怎么跟长了天眼似的,原来真有天眼!还藏在野战医院里,导演部居然还知道——
敢情就我们红军是后娘养的呗?”
他站起来,在行军床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文件重新捡起来。
这次看的不再是措辞,是附件里那张设备照片——机柜上的俄文铭牌、密密麻麻的信号处理单元、那些他带兵几十年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的表情从愤怒沉到另一个更深的层面。
沉默片刻,他把电文缓缓放在桌上,声音压下来:
“这场演习,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其实,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猜到了大半,演习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改革,唉,红军倒霉的被抽到了炮灰的那个角色。
唯一的例外,就是青鸾的出现。
之前李军长给他提演习后木兰排的改革方案时,他还有些犹豫。
这一仗打完,一点也不犹豫了,他甚至觉得直接放在师直属没必要,干脆直接军直属好了,这样才能发挥奇效。
演习结束,可以好好考虑李军长的那个方案了。
这次青鸾的表现,堪称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