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凌云霄放下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评估纪要。
陈守拙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技术军官特有的扎实,末尾几行结论,被他用红笔特意圈了出来:
“苏婉宁、童锦,电子对抗领域奇才。建议演习结束后,即组织专项小组,赴各军区雷达及电子战单位进行系统漏洞普查与实战对抗检验。
以二人之能,任排长、列兵,实属可惜,亦为我军电子战发展之损失。”
凌云霄盯着那几行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完全理解陈老的震惊与惜才之心。
能让那位见惯了风云的老工程师如此评价,这两个人的能力,确实超出了常规范畴。
童锦……
凌云霄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技术扎实,思路清晰,胆大心细。
演习结束后必须借调一阵子,猎鹰的电子对抗分队正好缺个技术骨干,让她带一带,能把整个队的水平提上去。
至于苏婉宁……
他忽然顿了一下。
凌云霄发现自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独处。
公开场合,她无懈可击——
汇报时条理清晰,讨论时进退有度,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堪称基层干部的表率。
他甚至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私下的她……
莫名其妙地,那晚格斗室那一幕就自己冒了出来。
——她趴在垫子上,哭得梨花带雨,说的话更是一个音节抖三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她在演,可他还是蹲下去了。
还问了句“哪里疼”。
凌云霄现在想起来,自己都有点想不通。明明看穿了,为什么还要配合她演?
那双眼睛太会骗人了。
再然后……
他嘴角动了动。
再然后她就反客为主,直接把他摁地上了。
那个瞬间,她眼里哪还有半点泪光?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她还放话“威胁”他,真以为他凌云霄“冷面阎王”的外号是白来的吗?
她怎么能一点都不怕呢?
为什么她这副“小狐狸”的样子,他都配合着演完了呢?
凌云霄收回思绪,发现自己嘴角还带着点弧度。
这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把那点弧度压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
然后他又想到另一件更不对劲的事:自己已经连续做了三晚上被各种姿势摁倒的梦了。
最“可耻”的是,梦里那个傻笑的人,太有损他凌云霄的形象了,根本不想认。
好在不到半个月,她就走了。
各回各单位,以后大概……也不会常见……
到时候就清净了。
可是……怎么还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疯了吧?
一定……是最近没休息好。
凌云霄把那份评估纪要合上,放回桌面,又拉开抽屉,塞了进去。
不过——
猎鹰确实缺个参谋,要不……有机会跟军长提一下?
他盯着抽屉看了一会儿,又把文件拿出来,翻到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
“苏婉宁、童锦,电子对抗领域奇才……”
晚上八点,木兰排的教室换了副光景。
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一个巨大的沙盘。不是那种传统的地形沙盘,而是一种奇特的“认知态势图”。
沙盘上用各色旗子标注着不同的符号:
红色三角代表“敌方指挥节点”,蓝色方块代表“信息流通路径”,黄色圆圈代表“决策压力点”,绿色线条编织成网,标注为“心理影响链路”。
每面旗子都不大,但位置精确,显然是根据演习前期收集的情报反复推演过的。
灯光调暗了,只有几盏射灯从不同角度打在沙盘上。那些旗子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某种正在运作的神经脉络,又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便装的中年人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他身材清瘦,气质儒雅,衬衫袖口挽得规整,看起来更像大学讲堂上的教授,而非军人。
但站姿笔直,脊梁里绷着当过兵的劲儿,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脱了军装也改不掉。
“我是沈文渊,军事科学院心理与认知作战研究所的。”
他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感,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处,不急不缓,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
“前两晚,你们学了情报分析和电子对抗,那是‘技’的层面。今晚,我们聊聊‘道’。”
他走到侧墙边打开了投影仪。幕布亮起,缓缓浮现出四个清晰的黑体字:
认知域作战
“现代战争,胜负往往取决于三条相互交织的战线。”
沈文渊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物理战场。
你们熟悉的枪炮、导弹、阵地攻防,拼的是火力、机动、防护。
第二,信息战场。
你们前两晚钻研的电子对抗、网络攻防、频谱争夺,拼的是信息获取、传输、控制。”
他稍作停顿,将手指移向幕布:
“而第三,就是这里——认知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确保这些话落进耳朵里。那目光有一种穿透力,让人感觉自己被看见了,也被看透了。
“在这个战场上,武器不再是实体弹药,而是经过设计的信息流;杀伤目标不是摧毁肉体或装备,而是瘫痪对手的判断与决策能力;
最终胜利的标志,也并非占领阵地,而是迫使敌人按照我们的意图,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调微微下沉:
“简单的说,就是让他自己打败自己。”
十名队员静静聆听。
沈文渊走回沙盘前,拿起一枚红色的指挥官三角旗。
“以你们这次演习的对手为例,‘骁龙’大队长司徒未必。”
苏婉宁和何青的目光同时往张楠那边飘了一下。
张楠正低着头,记着笔记,笔尖只悬了那么一秒。然后继续写,仿佛那个名字只是沙盘上的一个符号。
沈文渊将旗子稳稳插在沙盘中央的蓝色阵地核心。那枚小红旗立在沙盘上,像一个靶心,又像一个待解的谜题。
“司徒未必,三十一岁,指挥风格鲜明,大胆、果决,擅长出奇兵、打快攻。但根据过往演练数据和心理评估,他有两个突出特征——”
沈文渊抬起视线,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第一,极度自信。”
他更相信自己的临场判断,有时甚至会质疑情报的真实性。
这不是自负,是他的作战习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他习惯用自己的直觉补全拼图。
因为打过太多次胜仗,他对自己的判断有近乎偏执的信任。”
他顿了顿。
“第二,厌恶失控。
一旦战场态势偏离他预设的剧本,容易产生急躁情绪,并倾向于采取强势手段,试图立刻将节奏拉回自己手中。换句话说——”
沈文渊嘴角微微一动,那笑容里有一点洞察人性的了然:
“他怕的不是打不赢,是‘没想到’。”
他抬头,目光直接投向何青:
“如果由你来设计针对司徒未必的认知攻击方案,你会从哪里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