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两排。
雪还在下,天地一白,细雪落在羽绒服上很快就化了。祁幼楚走在他旁边,步调比上山时慢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上山时近了一些,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拳的宽度,偶尔步幅错开时,她的手臂会轻轻蹭过他的袖口。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白。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复,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有事?
没事。香港的朋友回了一条消息,说明天可以帮我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等他也上了车才补了一句,她说恒远国际的注册文件里,有一个股东的名字挺有意思的,姓赵。但全名要明天才能查到。
陆鸣兮握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发动车子,暖气开了几分钟,玻璃上的雾气才慢慢散开。车驶出山路的时候,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成两片又合上,路灯的光在被水雾模糊的玻璃外晕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祁幼楚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鸣兮哥,你查这条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尽头是什么?
想过。
是什么?
是一个人。陆鸣兮看着前方的路面,一个在京北、经手了大量资金流转、但从来没有亲自签过字的人。
那如果找到了他呢?
陆鸣兮沉默了几秒。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前面的路开阔起来,路灯变得密了一些,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店铺灯光和广告牌。找到他,只是把线头穿进了针眼。能不能缝上,是另一回事。
祁幼楚没有追问。她把座椅调直了一些,伸手解开了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那线头穿进去之后,需要有人帮你扶着针眼。
陆鸣兮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照亮又暗下去,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很久的话。
车进城的时候,雪变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雪雾。陆鸣兮把车停在巷口的老位置。
祁幼楚没有立刻下车,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像是在犹豫什么。她低头静了片刻,然后说:
明天我拿到信息之后,会发到你手机上。如果那个姓赵的名字跟你已经查到的某个人对得上,那就是证据链闭合了。如果对不上,那就说明还有一层壳没有剥掉。
不管是哪种,都告诉我。
她推开车门,站了一下,转过身低头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细长的金线,长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垂在车窗边沿,像一道尚未写尽的落款。
鸣兮哥,今晚的事,爬山、看雪、喝酒、说话,我很开心。
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退后一步,把车门带上,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道里渐渐变远,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鸣兮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巷口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像一件被细心装饰过的旧物。车窗上的雪雾慢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留下几道弯曲的痕迹。
他发动车子,往公寓方向开去。
……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刚到办公室不久,手机震了一下。
祁幼楚发来的一条消息:恒远国际的注册文件中,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赵怀民。
香港公司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五。此人在内地没有公开任职信息,但他曾经出现在一份旧材料里,三年前,他的签证记录显示曾入境一次,目的地是汉东。
赵怀民。陆鸣兮看着那三个字,在记忆里翻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但不熟。赵怀民是省城一家国有企业的前副总经理,五年前退休,退休后很少公开露面。没有公开任职信息,但三年前他来过汉东。那一趟的日期,恰好与长河建设那笔两亿资金流转的时间窗口重叠。
他没有回复祁幼楚,把手机放在桌面一侧。
当天下午,苏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陆书记,平川区法院那件重新立案的旧案,承办人付法官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
什么内容?
被执行人名下的那套省城房产,付法官查到了购房款的来源,不是直接从公司账户转出的,是通过一个个人账户过渡了一手。那个个人账户的开户人,姓赵。苏涵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陆鸣兮拆开信封,抽出那几页纸。流水记录显示,购房款从公司账户转出后,在某个个人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然后转入了房产开发商的账户。
那个个人账户的户名是赵怀民。三年前长河建设的资金经过恒远国际转入个人账户,那个人是赵怀民。旧案中的购房款也经过赵怀民的账户过渡。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条不同的线上。
付法官查到的?
苏涵站在桌前,他上午把材料送到区法院档案室归档之后,打了一个电话到我手机上。他说,告诉她,我查完了。
告诉她?
他说的是告诉她,不是告诉您苏涵停顿了一下,陆书记,他好像知道这份材料最终会到您手里。
陆鸣兮把流水记录放回信封,没有评价。付法官通过苏涵传递了这份材料,用了一个模糊的指代词,告诉她。他没有直接联系政法委,没有通过正式渠道上报,而是把材料送到了苏涵手里。这说明他在通过一条非正式渠道完成信息传递。你见过付法官本人吗?
见过一面。上次去平川的时候,在区法院走廊里碰到的。他五十岁左右,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苏涵想了想:他说了一句,有些账,拖久了总要有人来算。然后他就走了。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付法官说的有些账,指的不仅仅是他正在核查的那件旧案,还是那条贯穿平川、长河建设、恒远国际、赵怀民的资金链。而他说拖久了总要有人来算,是在告诉苏涵,他知道这条链子存在,也知道陆鸣兮在查,而他手里的这份流水记录,就是他能为这条链子提供的第一个焊点。
苏涵,你回平川一趟。以例行核查的名义,去见付法官。不问案子,不问他查到了什么。只问他一句话,那条链子上还有几环他没查完。
不问具体的?
不问。让他自己决定说多少。
苏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陆鸣兮坐在桌前,把那个信封里的流水记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赵怀民的名字出现在两条不同的线上,一条是长河建设的资金出境路径,一条是旧案被执行人房产的购房款路径。两条线在同一个名字上交汇。而付法官通过非正式渠道传递了其中一条的信息,把线头递到了他手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有亮。他关了台灯,在逐渐变暗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想的是,付法官手里还有多少没查完的环,以及他选择在这个时候递出这条线,是因为他相信陆鸣兮能接住,还是因为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祁幼楚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一行字:赵怀民的儿子,在省发改委工作。具体职务我明天再确认。
陆鸣兮看完那行字,锁了屏幕。省发改委,刘副主任的部门。
赵怀民的儿子在省发改委,刘副主任是城南地块规划方案的签字人,而城南地块的规划方案涉及瀚海文化,沈清澜的项目。链条又多了一环,像一块被拼图师轻轻推进缺口的碎片,停在边缘的最后一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