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立春的审计报告在省纪委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是因为这五条问题有多严重,而是因为有人借题发挥。省纪委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书记姓钱,叫钱程远,五十出头,头发染得很黑,说话语速慢,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他在内部会议上说:
“河阳开发区闲置两年多,陆鸣兮去一个多月就重启,钱从哪里来?省里给了三千万低息贷款,市里配套了两千万,这些钱花得怎么样,审计报告上说‘程序性问题’,但程序性问题背后,有没有实质性问题?”
严立春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
“钱书记,审计发现的问题,都在报告里。程序性问题我们已经要求整改,实质性问题没有发现。”钱程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静静的。过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报告翻了两页,合上。“没有发现,不等于没有。河阳的情况比较复杂,建议再深入查一查。”
严立春没有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座其他人听的。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怀远的号码,把会议情况说了一遍。赵怀远沉默了一会儿。“钱程远背后是谁?”严立春没有直接回答。“钱书记在省里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番话,不像是他自己的意思。”
赵怀远没再问。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翻开又合上。钱程远背后是谁,他清楚。郭启年在省城的手伸得很长,不光伸进了企业,也伸进了官场。
他跟钱程远是老乡,两家儿女还定了亲。这些事赵怀远一清二楚,但不到时候,不能动。动了就打草惊蛇,蛇跑了,再抓就难了。
陆鸣兮是在常委会上知道这些事的。消息是周知非从省城传过来的,说省纪委内部有人要查河阳。
不是严立春,是钱程远。周知非的原话是:
“钱程远跟郭启年是儿女亲家。郭启年在省城的投资公司,跟刘建国的永固建材有股权关联。钱程远要是查河阳,查的不是你,是他亲家留下的尾巴。”陆鸣兮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阳光很烈,但感觉不到暖意。
沈知意从省城回来了。她去见了周副主任,那个开发区原来的副主任。周副主任在省城一家国企当副总,办公室很大,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厚德载物”。
他看见沈知意,愣了一下。沈知意开门见山。“周主任,开发区那笔设备采购款,合同没签你就付了。谁让你付的?”周副主任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烫得他皱了眉,没放下。
“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沈知意没催。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放在桌上。是当年的付款申请单,上面有他的签字。“你的签字,应该记得住。”
周副主任看着那纸上的签名,脸白了,不是苍白,是灰白。像墙皮被水浸过之后干透的颜色。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沈处长,这事……能不能不查了?”
“不是我要查。是省纪委在查。”沈知意的声音不高。“周主任,你跟我说实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你不说,我帮不了你。”
周副主任垂下眼皮,手指掐着虎口,那块皮都被掐白了。“郭启年。他让人打电话给我,说设备供应商是他的关系户,款要提前付,不然供货来不及。”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是怕。“我以为只是帮个忙,没想到会成这样。”
沈知意从周副主任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给陆鸣兮发了一条消息:“周副主任开口了。是郭启年背后指使。”陆鸣兮回复:“证据固定。人保护好。”沈知意回了一个“好”字,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透过来,刺目。
韩兵这边也拿到了关键证据。小马通过省城银行内部关系,查到那家投资公司的资金流水里有一笔钱,转到了刘建国个人账户。时间点,正是开发区项目停工前一个月。金额不大,五十万。但这五十万,像一根针,扎在了郭启年和刘建国之间那层薄薄的纸上。
韩兵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几页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爬。他看了两遍,拿起电话拨了陆鸣兮的号码,把银行流水的发现说了一遍。
陆鸣兮在电话那头沉思片刻。“五十万,不算大。但这五十万说明,郭启年跟刘建国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股权关联,有资金往来。”韩兵应了一声,听筒里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韩兵,你把这条线索理清楚,但不要扩散。等省里把整改报告的事处理完,我们再动。”
“明白。”
孟广国这天晚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陆鸣兮。两人端餐盘面对面坐着,红烧肉、炒菜心、蛋花汤。孟广国今天的菜心没炒熟,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他喝了口汤冲下去。
“陆书记,听说省纪委那边有人在查河阳?”
陆鸣兮筷子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市委大院里,没有秘密。”
陆鸣兮看着他。孟广国的脸被食堂的灯光照得发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放下筷子。“老孟,你在河阳这么多年,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孟广国也放下筷子。“上一任书记走的时候,也有人查他。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但他还是走了。”他看着陆鸣兮。“不是因为查出了问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待了。”
陆鸣兮没接话。孟广国端起那碗蛋花汤,喝完了,站起来。“陆书记,你不一样。你是从上面下来的,背后有人。”
陆鸣兮抬起头。“谁?”
“你自己。”孟广国走了。餐盘留在桌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陆鸣兮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周围没有人。窗户玻璃把他的影子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他想起赵怀远那句话——“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干得好,赵怀远在省里就有说话的底气。他干不好,赵怀远也保不了他。
靠山不是山,是靠自己的脚,把山踩在脚下。
柳如烟在招待所等他。厨房的煤气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香味从门缝钻出去,飘到走廊里。她一边切菜一边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楼梯响了几下,又没动静了。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陆鸣兮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切菜,额角粘着碎发,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歪了。他伸手把蝴蝶结正了正。她的手没停,刀起刀落,土豆丝粗细均匀。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常委会开得久。”
她没问常委会上说了什么。有些事情,他不说,她就不问。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他把一碗都吃完了,汤也喝了,放下碗看着她。
“如烟,如果有一天我离开河阳,你跟我走吗?”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
她放下筷子。
“跟。”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反过手握住他,两个人的手在餐桌上放着,排骨的油在盘子里凝成一层白膜。她手指收紧,他的也是。窗外没有月亮,但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
在这个夜里,陆鸣兮把审计报告的事、钱程远的事、郭启年的事,都从脑子里清了出去。只想这一刻。这一刻,她握着他的手,排骨的香味还留在舌尖。
河阳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进这间亮着灯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