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公廨门口,朱由校抬手轻叩房门。
“进。”
一声沉稳的嗓音从屋内传来。
推门而入,他立刻拱手躬身:“学生朱由校,拜见刘师。不知先生召见,有何吩咐?”
案后坐着的刘雄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长髯垂胸,一副威仪凛然的美髯公模样。
双目如炬,神情深邃。
他盯着朱由校看了片刻,眉峰微动,终是舒展开来。
“你就是朱由校?”
“正是学生。”
刘雄缓缓起身,踱步至前,与他对视而立。
“老夫唤你来,只问一句——吴伦之事,可是你干的?”
“吴伦?”朱由校瞳孔一缩,眼帘微敛,“他怎么了?”
他心头一紧,直觉有事要爆。
刘雄声音低沉下来:“昨夜戌时,南坡村外发现尸首,乡民报官,应天府捕快验明身份——死者正是吴伦。”
“他在南坡村死了?”朱由校眉头猛蹙,“这不可能!”
刹那间,一股阴谋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雄目光如刀:“昨日,唯有你五城兵马司的人去过南坡村。而吴伦下午刚与你起冲突,夜里便暴毙荒野。应天府已正式控你杀人弃尸。”
“此事绝非学生所为。”
朱由校脸色阴沉,心知这是有人冲他来的。
刘雄凝视着他,缓缓道:“老夫也认为你未必是凶手,否则也不会压着消息不放。”
他顿了顿:“此事疑点重重,所以我才没让风声走漏。你现在还有时间。”
“想想,最近得罪过谁?”
到底是大儒,行事稳重。
并未因一具尸体便定罪门生,反而暗中庇护,为他争取破局之机。
朱由校心头一热,抱拳行礼:“多谢刘师回护!学生必查清真相,洗清嫌疑!”
刘雄摆摆手,坐回椅上,语气淡然:“去吧。老夫也希望你是清白的。”
朱由校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脑中思绪翻腾,越想越不对劲。
昨天石稳带队去了南坡村,吴伦当天下午就死在那里——太巧了,巧得离谱。
第一反应:有人想栽赃白莲教,让他和那群疯子彻底撕破脸。
可转念一想,白莲教明明已经送来誓杀帖,双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嫁祸一次,毫无意义。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真正的目标,是他自己。
要坑他,嫌疑人范围一下炸开。
头号怀疑对象:白莲教。
他们杀了人,把锅甩给朱由校。
但问题来了——他们凭什么觉得杀个人就能扳倒他?
除非他们在朝中有硬靠山,能硬扛方孝孺的影响力。
可若真有这种势力,何不干脆捏个罪名直接弄死他?何必多此一举?
第二个念头跳出来——纪纲。
这个猜测更合理。
栽赃、构陷、连坐,本就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他跟纪纲之间早就是血仇。
这嫁祸的手法未免太明目张胆了,简直像是生怕他看不出破绽。
难道是张信干的?
可细想之下,似乎每一个和他有仇的人,都有动手的动机。
但又都差了点火候——不够狠,也不够准。
朱由校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翻回国子监围墙时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张三与方胥几乎是瞬间率人围拢过来,刀已出鞘,神情紧绷,仿佛随时准备血战一场。
“昨日南坡村发现一具尸体,你们听说了吗?”朱由校目光扫过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一片空白。
那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反而让朱由校心口猛地一沉。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有人正在给应天府施压,同时悄然切断五城兵马司的情报线!
否则,不可能应天府都已经敢咬定他杀人抛尸,而他们这边却风平浪静,毫无察觉。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想留活口,也不想留余地。
这是要将他钉死在这桩命案里,做成铁板钉钉的死局!
“嘶——”
朱由校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凉。
暗自庆幸。
若不是刘雄提前通风报信,等他得知吴伦死讯之时,怕早已被锁进大牢,百口莫辩。
“好狠的手段。”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回,自己可能遇上真正的对手了。
布局之人极为老辣,所有线索全数指向那些与他结怨之人,真假难辨,虚实交错。
让他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另有黑手在幕后操盘,还是某个宿敌终于撕下面具,全力出手。
到底是谁,不惜布下如此死局,也要将他彻底铲除?
一路上,朱由校反复推演,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回到五城兵马司,他立刻命张永召集其余四城指挥使。
小半个时辰后,五城兵马司六大首领齐聚正堂,连坐在轮椅上的许远也到了。
朱由校言简意赅,将吴伦之事和盘托出。
堂下五人脸色瞬变,空气骤然凝重。
“属下现在就去应天府!”
脾气最火爆的石稳腾地站起,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许远一把拽住袖口。
“别去。”许远声音低沉,“若大人所料不假,对方早把咱们的消息渠道掐断了。你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那你说怎么办?!”石稳嗓门都急得变了调。
毕竟昨天,正是他带队去过南坡村。
柳二七眯着眼,若有所思:“不如再走一趟南坡村,或许能找到些遗漏的痕迹。”
朱由校当即拍板:“石稳,你带人再去一趟,重点查访——昨儿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外人进过村子,村民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石稳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朱由校转头看向许远:“你是锦衣卫出身,弄一份应天府知府的底细,应该不难吧?这事交给你。”
“大人放心。”许远淡淡一笑,“那陆丰,跟我也算旧识。”
说罢,他缓缓推动轮椅,身影沉稳地退出大堂。
堂内只剩柳二七、姚弛和张永三人。
朱由校略一沉吟,开口道:“张永,我要吴伦一案的所有细节,能挖出来吗?”
张永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压下情绪,肃声道:“大人尽管放心。鼠有鼠道,蛇有蛇路,属下必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柳二七已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大人,属下愿带人彻查锦衣卫与隆平侯府!”
朱由校略一思索,点头允准:“可以,但切记,只查不碰,别激化冲突。”
“属下明白。”柳二七抱拳退下。
转眼间,堂内只剩姚弛一人孤零零站着。
朱由校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叹一声:“他们各有任务,那五城兵马司的日常运转……就交给你了。”
姚弛根本没得选,只能起身拱手:“属下领命。”
等他一走,朱由校独自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眼神微沉。
随即站起身,大步出门,身后亲卫浩浩荡荡跟上,气势汹汹直奔灵谷寺而去。
查幕后黑手?哪有那么容易。这种事急不来,证据、背景调查,全都要时间。
对方想栽赃他,也得准备周全才行——现在显然还没到火候。
所以,朱由校不慌。
眼下对他来说,天大地大,都不如见大眼睛萌妹要紧。
那丫头,是他穿越之后,唯一觉得鲜活、值得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