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戏散了，已是亥初时分，老太太被孙氏搀着回了上房，香玉和明殊跟在身后。脚步轻快，低声说着沾哥儿的脸色，忍不住发笑。
老太太在上首榻上坐下，喝了口茶，看着两个女孩站在灯下，一个月白衫子静静立着，一个桃夭衫子眉眼含笑，心里喜欢得不行。
她便道：“今晚来不及折腾了，碧纱厨里床铺现成的，你们两个住一晚，陪我说说话。等明儿让人把东厢那两间收拾出来，再搬过去不迟。”
“都听老祖宗的。”两个女孩脆生生的一起回答。
丫鬟们很快铺好了床，放下了帐子。老太太歪在西间碧纱厨的榻上，隔着槅扇听了东边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夹着压低了的声音和捂着嘴的笑声，心里觉得踏实，便吩咐人熄了外间的灯。
东边的碧纱厨里，香玉和明殊面对面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脑袋凑在一处说话。
“你方才看见没有？”明殊压着嗓子。
“沾哥哥看你看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香玉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别瞎说，他都不和我说话。”
“我可没瞎说。”明殊笑着往被子里缩了缩。
“有一句话说得好，近乡情更远，越在意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明殊心知不能把这个时代十岁的小姑娘看成孩子，故而说话间很尊重平等。
“你要是不喜欢他，趁早早早让他死了这片心。但你要是有心，就回他两句，慢慢接触。”
香玉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闷闷道：“诶呀，羞死人了。”
两个人又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越说越精神，最后还是香玉打了个哈欠，二人这才沉沉睡去。
然而隔着几重院落的沾哥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穿戴整齐，或者说根本没有换下去，在屋子里来回徘徊。
黄家……黄家的确是在内务府世代做官，官位不大，能量却不小。
哪怕舅爷爷贵为苏州织造，也要把女儿嫁给他们。而如今，黄家千里迢迢送来女儿贺寿，曹家也安排他们家的女儿住在园子里，以示亲近，难不成还有什么大动作？
曹沾试图捡回曾经的公子哥思维，来推断三家的意图，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又沮丧的放弃。
信息还是太少了。
门上响起了三下叩门声。
曹沾心里一定，来了。
“少爷？”
“进来。”
小厮闪身进门，凑到床边，低声道：“打听到了，黄姑娘的父亲叫黄戴敏，现任景德镇御窑厂监督，正五品的官，专管烧造上用瓷器的。”
“她还有个叔父叫黄阿琳，现任监督九江关税务，也是五品，两家原是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出身，跟咱们家一样。”
曹沾默默听完，眉头微微一动。
不对，大大的不对，黄阿琳上辈子的确有出息，但出息到能管关税吗？
就在曹沾怀疑人生时，小厮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黄戴敏只得这一个女儿，并无别的子女。这位明殊姑娘，营造司掌印郎中佛公宝唯一的孙女。”
小厮还颇有见地：“如今那黄家与我们老爷，也算同样在朝廷效力，身份大致，做的事情还能互通有无，想必也是抱了联姻的意思来的”
“别胡说。”曹沾沉思，摆了摆手。
小厮退出去后，屋里重新只有曹沾一个人，他才敢露出惊愕的表情。
曹沾上辈子落魄了，不代表他对上层阶级一无所有。
乾隆爷仪嫔，是佛公宝之孙，黄戴敏之女！如果黄家只有一个女孩，那仪嫔，就只能是今天这位明姑娘！
可是，可是上辈子她绝对没有下江南，更不会出现在曹家！
前世孽缘，今世纠葛，折磨的曹沾心思重重，他又又又一晚上没休息好。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曹沾便翻身坐起，对着香罗幔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洗漱完毕，往前院上房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已经起来了，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端着一盏六安瓜片，见沾哥儿掀帘子进来，她抬眼一看，便皱起了眉头。
“沾儿，你过来。”
沾哥儿依言走上前，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老太太放下茶盏，就着窗外的晨光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便沉了下来。
“昨儿晚上又熬夜了？瞧瞧你这脸色，比你老子还难看。这才多大的人，怎么就熬成这样？”
沾哥儿低声道：“回老太太，孙儿没有熬夜，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老太太哼了一声，“打量我不知道？定是你老子成天逼你用功，也不看看你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让沾哥儿坐下，语气缓了下来：“行了，这几日不许你再碰书本子。回头我亲自跟你老子说，就说是我让你歇着的。”
“成天闷在屋子里，能不生病么？去，今儿天气好，你去找两个新来的姐妹说说话，没用早饭吧？去亭子用吧，我知道，你们最爱这种搞怪的事。”
沾哥儿脸上微微一热，眼角发酸，还没来得及答话，老太太已经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他只好退了出来，往东暖阁走去，一抬头，正好看见香玉和明殊并肩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嘻嘻哈哈聊着什么，一个正对镜抿鬓，一个刚戴上耳坠子。
明殊先从镜子里看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歪过头来，笑吟吟地道：“哟，沾哥哥来了？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香玉也跟着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一落，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眼底的青痕，也笑了起来。
“真是个用功的大才子。”
“两位姑奶奶快放过我罢。”
比精神反应过来的身体，沾哥儿本能的已经开始向漂亮的小姐妹讨饶，哄着她们开心：“老太太让我来，说是问你们要不要去亭子吃早饭。”
两个女孩意动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同样的饭菜，规规矩矩的桌子前吃饭觉得腻得慌。
可你要是在树上吃，就是香。
“走吧，明殊姐姐，沾哥哥亲自来请，这个面子可不能不给。”
明殊笑非笑看着精神状态极差的曹沾，道：“盛情难却啊~”
她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