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己未日,角宿星苍梧匠域。
穹顶石珠的晨光刚漫过广场边缘的银杏树梢,墨渊便负手立在了开天灵鼠雕像前。玄色衣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青石板,周身气息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厚重,像一尊浸了岁月的古玉。
苍石族长拄着木杖缓步而来,杖头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轻响。他昨夜庆功宴上喝了半坛果酒,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笑意,此刻见墨渊立在雕像前,便知对方有正事要说,上前拱手道:“墨渊小友一早在此,可是有话要对老朽说?”
墨渊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雕像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鼠纹,声音平缓清晰:“族长,昨日始源传承苏醒,子鼠一脉的道统已然归位。苍梧氏守了这方秘境八万纪元,使命已成。我今日想问一句——诸位可愿走出秘境,看看外面的天地?”
苍石族长握着木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墨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八万纪元来,苍梧族世代生于斯长于斯,从未踏出过秘境半步,外界于他们而言,只存在于先祖留下的只言片语里。
墨渊见他动容,继续道:“太阳系地球的骊山之下,有一座秦始皇地宫,本就是上古百工留在凡界的分支秘境,内里格局、灵气本源与苍梧匠域同出一脉。诸位若不愿见外界生人,便可安居在地宫之中,与世隔绝,与守在匠域并无二致;若有心将百工技艺传扬出去,也可自地宫走出,在凡界开枝散叶。进退皆由诸位,无人勉强。”
他话音落下,广场上晨风吹过,银杏叶簌簌作响。苍石族长沉默良久,指尖抚过杖头雕刻的谷纹,半晌才缓缓道:“此事关乎全族存亡,老朽一人做不得主。需召集族中七位族老共同议事,再给小友答复。”
“应当的。”墨渊点头,“我等在此多休整两日,族长尽可从容商议。”
议事堂设在广场北侧的石屋中,苍梧族七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悉数到场,皆是族中手艺最顶尖、辈分最高的老人。石桌中央摆着一盏陶灯,火苗跳了跳,映得满室皱纹纵横的脸神色各异。
“不可!”一位满脸褶皱的老铁匠率先拍了桌子,声音洪亮,“先祖遗训,苍梧氏世守匠域,不得踏出半步!外界人心叵测,万一引来祸患,八万纪元的基业毁于一旦,我们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老哥哥这话就迂腐了。”另一位掌管族中典籍的族老捻着胡须摇头,“先祖遗训后头还有一句——‘传承归位之日,便是守土责尽之时’。昨日纸墨生小友承接始源传承,连开天技法都苏醒了,这不正是传承归位?守了八万纪元,总不能守着一域之地,让匠道永远困在这石头壳子里。”
“可外界凶险,我们连灵气浓度都不知晓,族人出去了,手艺能不能施展都是问题。”
“墨渊小友说了,骊山地宫与我们本源同源,灵气定然不差。再说了,先祖当年也是从天外迁居至此,我们不过是走回先祖走过的路,何错之有?”
七人争了半个时辰,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苍石族长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直到众人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我昨日翻了族中最古的那卷《苍梧守域记》,卷末有先祖手书,写着‘匠道如水,堵则腐,流则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守了八万纪元,守的不是这堆石头房子,是匠道的火种。如今火种要燃去更广阔的地方,我们没有理由拦着。骊山地宫是上古百工留的后路,有本源气息护着,不会有差。愿意走的,随我迁居地宫;愿意留下守着故土的,也可留下看顾秘境试炼。全凭自愿,绝不强求。”
族长一锤定音,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那位最先反对的老铁匠闷声道:“我活了七千多岁,早就想看看外面的匠人是什么水准。走!去地宫瞧瞧,要是外界手艺不行,老夫还得教教他们。”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议事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最终议定:全族九成以上族人迁居骊山地宫,只留三位年轻匠人留守匠域,定期维护秘境,往后子鼠一脉的传人皆可通过试炼进入秘境修行。
消息传到广场上,苍梧族的年轻人们最先欢呼起来。他们早就听长辈讲过外界的星空与大地,心中满是向往,如今真能走出秘境,个个摩拳擦掌,连手里的刻刀都握得更起劲了。
与此同时,北侧的空工坊里,纸墨生正伏案整理传承典籍。
奶团(鼠兽)蹲在玉册旁,小爪子捏着一把细如牛毛的刻刀——正是它刚领悟的啮纹刀所化,正低着头在玉册边缘刻细密的注解。它个子小,刻起微雕来反倒得天独厚,尖爪稳得纹丝不动,每一道纹路都精准得像量过一般,正是子鼠一脉独有的啮纹刻法。
“纸墨生,你看这句‘破界先观纹’,我补了个观纹的小窍门在旁边。”奶团(鼠兽)抬起头,小胡子翘了翘,爪子点了点玉册角落,“用本源力顺着石纹走三遍,杂质裂纹就都显出来了,比直接用神识扫还准。”
纸墨生俯身看去,只见玉册边角刻着三只极小的灵鼠,首尾相接连成一圈,每只灵鼠的爪子都指着不同的纹路方向,寥寥数刀就把观纹法门刻得明明白白。他笑着揉了揉奶团(鼠兽)的脑袋:“好主意,这样族人修习起来就省力多了。”
桌上摊着数十枚空白玉册,纸墨生负责誊写三大匠修体系的总纲与破界、敛藏、启灵三道始源心法,字迹端正,符文流畅;奶团(鼠兽)则负责补全啮纹刀、子时点睛术等具体技法的细节,还把自己储物空间里存的古图谱一一复刻出来。一人一鼠配合得天衣无缝,笔尖与刻刀起落间,一卷卷失传的上古匠典渐渐成型。
中途有苍梧族的年轻琢师捧着石料进来请教,纸墨生便放下笔,拿起刻刀随手演示。刀刃贴着石料划过,原本嵌在玉髓里的杂色纹路像冰雪遇阳般缓缓化开,看得那年轻琢师目瞪口呆,连手里的石料都差点拿不稳。
“破界之能,根基在知物性。”纸墨生把化开瑕疵的玉料递过去,语气平和,“你平日打坯开料时,多留心石料的纹理走向,摸得多了,不用神识也能辨出内里瑕疵。”
年轻琢师连连点头,捧着玉料如获至宝地退了出去。
奶团(鼠兽)蹲在桌边啃灵谷糕,见人走了,叽叽喳喳地笑道:“他刚才眼睛都直了,跟昨天老琢师爷爷一个样子。”
纸墨生失笑,拿起一枚新的玉册:“别光顾着吃,还有三卷守仓纹图谱没刻完。刻完我们去弄传送阵。”
“好嘞!”奶团(鼠兽)赶紧把剩下的半块糕塞嘴里,爪子一抹嘴,重新捏起了刻刀,小身子坐得笔直,认真得像个小学徒。
待到日头偏西,三十六卷完整的子鼠一脉传承典籍全部整理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上,玉册泛着淡淡的金光,每一卷都注着始源气息。苍石族长带着族老们过来,看着满桌典籍,几位老人眼眶都红了,对着典籍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他们守了八万纪元,终于重见天日的道统。
稍作休整后,便是刻制传送试炼阵。
墨渊早已推演好了阵图,以广场中央的开天灵鼠雕像为阵眼,引动雕像内蕴藏的八万纪元本源力,打通苍梧匠域与地球骊山地宫的空间通道。阵法分两层:内层是传送阵,供族人往返两地;外层是试炼结界,往后外人欲入秘境传承,需闯过鼠纹试炼,心术不正者连秘境大门都进不来。
刻阵的主力,自然是纸墨生与奶团(鼠兽)。
纸墨生持主刻刀,沿着广场石板的天然纹路刻画主阵纹,每一道都引动始源气韵,线条沉稳厚重;奶团(鼠兽)则负责刻阵眼处的细密鼠纹,它身形小巧,能钻进雕像底座的缝隙里,用啮纹刀刻出细如发丝的守仓纹、聚灵纹,一刀都不偏差。
其余人也没闲着。
墩墩(牛兽)迈着沉稳的步子,从秘境深处搬来一块块玄铁原石,按阵图方位摆在八个阵角。它力气大,几百斤的玄铁叼在嘴里跟叼石子似的,摆得端端正正,分毫不差。
小麟(龙兽)悬在半空,尾巴尖甩着细碎的雷纹,将雷系灵气注入玄铁阵基之中。雷纹能稳固空间,防止传送时出现空间乱流,它做得格外认真,连平日里爱闹的性子都收了起来,电花噼啪作响,却半点没溅到旁边的阵纹上。
翎糯(鸡兽)立在雕像顶端,羽翼舒展,鎏金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柔光。它以时序之力锚定两端空间坐标,将骊山地宫的气息与匠域牢牢绑定,确保传送阵不会因星域流转而偏移。清冷的眸子半阖着,周身气息稳如磐石。
跃糯(猴兽)也没添乱,抱着一兜子上品灵晶,顺着阵纹挨个往凹槽里嵌。它手脚麻利,嵌得又快又准,偶尔偷摸揣两颗灵晶塞怀里,转头就被翎糯(鸡兽)一眼扫过来,赶紧又乖乖放回去,挠着脑袋嘿嘿直笑。
软牙(虎兽)则蹲在广场入口处,威风凛凛地守着。它知道此刻不能惊扰,便安安静静趴着,耳朵竖得老高,但凡有半点异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护法。
朱元璋抱着酒葫芦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阵仗,比当年修皇陵还讲究。”
刘彻扒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个不停,头也不抬:“这可是跨星域传送阵,搁外面有价无市。等阵法通了,以后咱们往返星域都省事儿了,这得省多少灵晶燃料钱……”
“你小子三句话不离灵晶。”朱元璋斜他一眼,“俗,太俗了。”
“俗归俗,没钱寸步难行。”刘彻理直气壮,“到了亢宿星,你喝的酒、买的古玩,哪样不用灵晶?”
两人拌着嘴,手上也没闲着,帮着铜伯整理阵边的碎石料,倒也添了几分烟火气。
待到月上中天,正好是子时正刻。
“阵纹已成,奶团,点眼。”纸墨生直起身,对着雕像底座低声道。
“来了!”奶团(鼠兽)从雕像底下钻出来,小爪子凝聚起一点金光,正是子时点睛术。它纵身一跃,精准点在雕像额头的鼠纹中心。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雕像深处响起,像沉睡了八万纪元的古老存在缓缓睁眼。
刹那间,满场阵纹次第亮起,金色的纹路顺着青石板蔓延开来,像流淌的金水,最终汇聚在雕像脚下。一道柔和的金色光门缓缓在雕像后方展开,门的另一端,隐约可见幽深的地宫通道,空气中甚至飘来了骊山地宫里特有的松脂与古玉气息。
“成了!”
围观的苍梧族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又赶紧捂住嘴,怕惊扰了阵法。
苍石族长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光门,指尖触到温润的灵气,与匠域的本源气息一般无二。他转过身,对着墨渊与纸墨生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苍梧氏八万纪元的困局,今日得解。”
墨渊抬手虚扶:“族长不必多礼,百工本是一家。”
当夜,苍梧族便开始分批迁居。
第一批过去的是五位年轻匠人,带着族里的典籍与种子,先去地宫打点安置。半个时辰后,传讯玉符亮起,那头传来消息:地宫完好,灵气充沛,内里本就有现成的石屋工坊,稍作整理就能住人。
消息传开,族人们彻底放下心来。老人们收拾着祖传的工具,年轻人抱着家里的坛坛罐罐,孩子们好奇地扒着光门往里看,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没有离别的伤感,反倒像一场盛大的迁徙,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苍石族长最后一个走。他拄着木杖,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摸了摸工坊的石门,拍了拍老银杏树的树干,最后在开天灵鼠雕像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先祖在上,苍梧氏守土之责已尽。今日迁居外界,传扬匠道,不负先祖所托。这方秘境,永为子鼠传人的试炼之地,薪火不绝。”
说完,他转身踏入光门,木杖轻点,身影消失在金光之中。
广场上,只留下三位年轻的守域匠人,对着光门躬身行礼。晨光初现时,光门缓缓缩小,最终隐入雕像之中,只留下底座一圈细密的鼠纹,证明着通道的存在。从此,苍梧匠域便成了子鼠一脉的专属试炼秘境,非有缘者不得其门而入。
休整的第二日傍晚,诸事皆毕。
解瀛号静静泊在匠域通道口,舰身沾着点星尘,在暮色里泛着冷金属的光泽。墨渊一行人站在舰前,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匠域,转身登舰。
奶团(鼠兽)蹲在纸墨生肩头,爪子里攥着那枚老银杏木鼠挂件,晃着小脑袋跟守域的匠人挥手:“我们下次再来玩!”
小麟(龙兽)早早就飞回了舰上,绕着灵材库转了一圈,确认一切安好,又兴冲冲地飞出来,在舰首打着旋儿,一副迫不及待要启航的样子。
“启航。目标——东方苍龙星域,亢宿星。”
墨渊的声音落下,解瀛号舰身微微一震,缓缓驶离通道,驶入了浩瀚的星海之中。
舰桥观景窗前,星辰流转成光带。
刘彻趴在星图桌前,算盘打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苍梧族带了那么多匠艺过去,骊山地宫以后肯定能成咱们的后方工坊。等从亢宿星回去,就开个天工商号,专卖灵雕法器,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朱元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酒,嗤笑道:“你就天天做你的发财梦。到了亢宿星,先看看那边的匠人水准,别到时候人家手艺比咱们好,你那商号开不起来。”
“不可能。”刘彻头也不抬,“咱们有始源传承,那可是开天级别的手艺,什么匠人能比得过?再说了,就算手艺不行,做生意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两人照例拌着嘴,舰桥里满是轻松的气息。
火离靠在舷窗边擦刀,软牙(虎兽)趴在他脚边,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地面,时不时抬头瞅一眼窗外的星空,打个哈欠。跃糯(猴兽)蹲在控制台边上,摆弄着舰上的星盘零件,被翎糯(鸡兽)盯着,不敢乱拆,只能戳来戳去解闷。墩墩(牛兽)在下层工坊里帮铜伯整理工具,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
纸墨生坐在角落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块裂料,正在练习啮纹刀。奶团(鼠兽)蹲在桌子对面,小爪子也捏着一小块碎玉,跟着一起刻,刻坏了就歪着脑袋看纸墨生的手法,学得有模有样。
这般平稳航行了三日,这日正午,舰身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控制台的古星盘骤然亮起,淡蓝色的纹路一圈圈扩散,发出急促的嗡鸣。墨渊抬步走到控制台前,指尖按在星盘上,神识探入其中。
“是脉冲星云带。”他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星盘被脉冲信号激活了,在解析上古百工留下的加密坐标。”
众人都围了过来。只见星盘中央,一道细碎的光点渐渐成型,最终定格在苍龙星域边缘的一片未知区域。坐标旁边浮现出几个古老的甲骨文字,纸墨生辨认了一下,念道:“‘百工藏器之所’?”
“藏器之所?”刘彻眼睛一亮,“是不是藏了很多上古法器?那岂不是价值连城?”
“未必。”墨渊指尖划过星图,“坐标在星域边缘,远离主航道,应该是上古百工封存秘藏的地方。具体有什么,得去过才知道。先记下来,等寻完丑牛本源,若顺路便去看看。”
众人点头。星盘上的坐标渐渐暗下去,化作一枚小小的印记,藏在了星图角落。没人想到,这枚偶然解锁的坐标,会在日后掀起偌大的波澜。
解除了小插曲,解瀛号继续向着亢宿星航行。
又过了五日,舰身缓缓减速,观景窗前出现了一颗土黄色的巨大星球。星球表面沟壑纵横,隐约能看到成片的工坊建筑与城池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金土灵气,正是锻造匠艺最适宜的气息。
“亢宿星,到了。”墨渊声音落下,解瀛号调整姿态,向着星球上最大的一座匠城缓缓降落。
亢宿星的主城名为天金城,是整个亢宿星域的匠艺中心,城内匠人云集,宝肆林立,街上随处可见挑着石料、捧着器物的匠人,空气中飘着锻铁的火星与陶土的气息,热闹非凡。
只是与苍梧匠域的市井烟火不同,这天工城里的匠人,个个衣着光鲜,腰间挂着精致的玉佩饰件,连刻刀都镶着宝石,一副派头十足的样子。
一行人走在街上,倒也不算扎眼。只是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巷口传来一阵呵斥声。
“笨手笨脚的东西!这么好的紫纹玉料,你也配用手打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家装潢华丽的工坊门口,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匠人,正用脚踹一个蹲在地上打坯的学徒。那学徒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面前摆着半块紫纹玉料,刚打出个粗略的形状。
“打坯开料本就是贱役干的活,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糟蹋良材?”那中年匠人啐了一口,语气倨傲,“真正的上匠,只负责精雕与纹饰,这种粗活,碰了都脏手。”
学徒低着头,不敢反驳,只是默默把玉料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刘彻本来还在东张西望看宝肆,听见这话,当场就乐了。他抱着胳膊站定,转头对着身后的纸墨生挑了挑眉,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见没?人家把打坯开料当贱役。我还以为有多高明,原来是群只会做表面功夫的花架子。”
纸墨生皱了皱眉,没说话。他一生钻研匠道,深知打坯开料是知物性的根基,连料子都没亲手摸过、开过,再精细的纹饰都是无源之水。这般本末倒置,算什么匠人。
朱元璋摸着下巴,啧啧两声:“瞧这派头,倒是比宫里的御匠还会摆谱。就是不知道手艺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
“手艺肯定不行。”刘彻嗤笑一声,财迷的眼睛转了转,瞬间有了主意。他拉着纸墨生往旁边退了两步,又冲朱元璋、铜伯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凑到一起,小声合计起来。
“你们看啊,这帮人就爱华丽花哨的东西,越炫技、越繁复,他们越觉得值钱。”刘彻眼底闪着精明的光,算盘珠子在指尖转得飞快,“咱们就做几件极尽华丽的器物,不用注入器魂,也不用管实用性,怎么好看怎么来,怎么费工怎么来。拿到宝肆一卖,保准他们抢着出高价。”
朱元璋眼睛一亮:“有点意思。先赚他们一笔灵晶,然后呢?”
“然后?”刘彻笑了笑,指了指纸墨生,“等他们把咱们的炫技玩意儿当宝贝,纸墨生再拿几个最朴素的粗坯挂件出来,当场演示器魂聚气的效果。就用最普通的陶土、最粗糙的工艺,偏要比他们那些镶金嵌玉的宝贝管用,好好打打他们的脸,教教他们什么叫匠心独运,什么叫匠道根本。”
“妙啊!”朱元璋拍了下大腿,“先赚他们的钱,再打他们的脸,这买卖划算!”
纸墨生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亢宿星匠道本末倒置,点醒他们,也算不枉此行。只是器物不必刻意粗制滥造,以基础工序为本,质朴就好。”
“行,都听你的。”刘彻满口答应,反正只要能赚钱又能出气,怎么都行。
几人三言两语就定了计策,当即找了家临时租用的工坊,付了灵晶,关起门来开始干活。
分工很明确:铜伯负责锻打胎体,选最上乘的灵铜与灵玉,用料一定要足;纸墨生负责主纹饰,用最繁复的透雕、浮雕、镶嵌工艺,怎么华丽怎么来;奶团(鼠兽)帮忙刻细碎的辅助花纹,它的啮纹刀刻细花纹最是顺手;刘彻则负责把控“炫技度”,哪儿看着不够奢华,就再加两层纹饰、嵌几颗宝石,务必要做到一眼看去珠光宝气、巧夺天工。
朱元璋也没闲着,自告奋勇当“品鉴师”,拿着他那套古玩玉器的眼光挑毛病:“这儿纹路不够活,再缠两圈枝蔓,显得富贵。瓶肚子上嵌点碎灵钻,光一照就闪,那帮人就爱这个。”
火离则帮着切割玉料,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玉料就切得整整齐齐,切面光滑如镜,比砂轮打磨得还规整。软牙(虎兽)蹲在旁边看,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切下来的玉碎,玩得不亦乐乎。
跃糯(猴兽)帮着递工具、嵌宝石,手脚麻利;翎糯(鸡兽)则负责把控时间,免得众人赶工太急出了差错;墩墩(牛兽)守在工坊门口,有人靠近就低鸣一声,稳稳当当。
一连忙活了两天,三件成品终于摆上了桌。
一对鎏金嵌宝缠枝百鸟玉壶,壶身用整块上品灵玉雕成,外覆一层薄如蝉翼的鎏金,上面刻着百鸟朝凤的纹饰,每只鸟的羽毛都根根分明,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灵钻与各色宝石,光一照,满室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都花。
还有一座松鹤延年玉雕摆件,山石、松树、仙鹤层层嵌套,最细的地方比发丝还薄,风吹过都能微微颤动,堪称巧夺天工。整件摆件没有半分器魂,也没有半点聚气效果,就是纯纯的工艺炫技,好看是真好看,无用也是真无用。
刘彻绕着桌子转了三圈,满意得直点头:“绝了!就这卖相,搁这天工城里,绝对是顶流宝贝。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保准抢破头。”
奶团(鼠兽)蹲在桌边,扒着壶沿看了看,歪着脑袋道:“可是……这个壶装水会漏吧?底下花纹刻太透了。”
“要的就是透。”刘彻笑道,“他们买回去是摆着看的,不是用来装水的。越不实用,越显得格调高。”
纸墨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拿起几块普通陶土,捏了五个巴掌大的小老鼠挂件。手法很简单,就是最基础的捏坯、修形,连打磨都没做太细,表面带着手工的粗糙感。最后在每个挂件额头刻了一道极细的子纹,趁着夜里子时,用子时点睛术一一启灵,赋予了最简单的招财聚气器魂。
挂件做完,看起来普普通通,扔在陶土堆里都没人捡,可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淡淡的灵气缓缓流转,带着温润的聚气效果。
第二日一早,刘彻便带着盐客,捧着那三件华丽器物,去了城中最大的宝肆——聚宝阁。
宝阁掌柜见多识广,一眼看见那对百鸟玉壶,眼睛都直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连连惊叹:“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这透雕工艺,这天工城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刘彻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商队,这几件是祖传的手艺,只卖给识货的人。”
掌柜的赶紧点头,报了个高价,还怕刘彻不满意,又加了两成。刘彻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几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堪称天价的数目成交,灵晶装了满满一储物袋。
消息传得飞快,不过半日,天金城的匠人圈子就都知道了——聚宝阁收了三件神级雕件,工艺繁复得匪夷所思,是真正的上匠手笔。
正巧三日后便是天工盟举办的年度品鉴会,天工盟盟主沈砚亲自出面,从聚宝阁把三件器物买了回去,打算在品鉴会上当压轴宝贝展示。这消息传到刘彻耳朵里,他笑得算盘都快拨不动了:“正好,省得我们找上门去。品鉴会人多,打脸才够响。”
三日后,天工盟品鉴会如期举行。
会场设在城中央的天工台,台下坐满了亢宿星有头有脸的匠人与富商,台上摆着一件件精心挑选的参赛作品,件件精致华丽,镶金嵌玉,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砚穿着绣金长袍,站在台中央,命人将那三件器物摆出来,朗声道:“诸位,这三件乃是近日所得的神级佳作,工艺之精湛,堪称当世一绝。真正的上匠之作,便该如此华美精致,那些打坯开料的粗鄙之技,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台下众人纷纷附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沈盟主说得对!匠道之美,便在纹饰之精、形制之华。”
“打坯开料那种粗活,交给学徒贱役做就行了,上匠何须亲自动手。”
“这三件作品,当得起今年的魁首!”
就在众人吹捧之声最盛的时候,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当是什么神级佳作,原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墨渊一行人站在台下角落。刘彻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纸墨生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沈砚脸色一沉,拂袖道:“哪里来的外行,也敢在此胡言乱语?你懂什么是匠道吗?”
“匠道?”刘彻往前走了两步,抬眼看向台上,“匠道是造物,不是摆看。你们这三件东西,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既不能聚气,也不能启灵,连最基本的实用性都没有,不过是炫技的玩意儿罢了。”
“放肆!”沈砚怒喝,“上匠之作,重在技艺格调,岂是凡俗功用可比?你若有本事,也拿出件作品来让大家开开眼,别只会在这里说风凉话!”
“拿就拿。”刘彻回头冲纸墨生点了点头。
纸墨生缓步上前,从袖袋里拿出那五个粗陶鼠挂件,随手摆在了台边的案几上。
灰扑扑的陶土,粗糙的表面,连形状都算不上特别规整,跟台上流光溢彩的玉器比起来,简直像路边随便捡的石头。
台下瞬间哄堂大笑。
“这是什么东西?泥捏的?也敢拿到品鉴会上来?”
“就这粗制滥造的玩意儿,给我家学徒练手都嫌差。”
“我还以为有什么高见,原来是来哗众取宠的。”
沈砚也面露讥讽:“这就是你说的好东西?简直是对匠道的侮辱!”
纸墨生神色不变,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个陶鼠挂件的额头。
嗡——
一道极淡的金光自挂件上亮起,随即,一股温和的吸力缓缓散开。
案几上散落的几粒碎灵晶,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咕噜咕噜滚到了挂件旁边,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小堆。不仅如此,会场里飘荡的零散灵气,也像溪流归海一般,缓缓向着挂件汇聚而来,连案边摆着的几盆灵花,花瓣都微微转向了挂件的方向,长势都鲜活了几分。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砚脸上的讥讽僵住了,快步走到案几前,伸手拿起陶鼠挂件。握在掌心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的聚气之力,源源不断地牵引着周围的财气与灵气,虽然不算极强,却稳定纯粹,是实打实的器魂效果!
“器……器魂?”他声音都发颤了,“这么粗糙的陶坯,怎么可能有器魂?”
“器魂不在材质,不在纹饰,在匠心。”纸墨生声音平缓,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打坯开料,是知物性的第一步。亲手摸过料子的纹理,感受过泥土的软硬,懂得每一块材质的脾性,才能雕出有魂的器物。你们把基础工序当贱役,把浮华纹饰当根本,本末倒置,就算雕得再华丽,也只是没有灵魂的死物,算不得真正的匠道。”
他顿了顿,拿起那只陶鼠,指尖拂过粗糙的表面:“这挂件,用的是最普通的陶土,捏坯、修形,全是最基础的工序,没有半点炫技。可它有聚财聚气之能,能护家宅,能旺商号,比你们那中看不中用的玉壶,有用得多。”
台下鸦雀无声。
不少匠人都低下头,面露愧色。他们追求了一辈子华丽纹饰,看不起基础工序,如今才发现,自己连匠道的门槛都没摸准。
沈砚握着陶挂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对着纸墨生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沈某钻研匠道数十年,竟误入歧途而不自知,惭愧。敢问先生高姓大名?这器魂之法,可是上古传承?”
“在下纸墨生,子鼠一脉匠人。”纸墨生淡淡道,“匠道根基,在基础,在本心,不在传承高低。你们若肯沉下心来,从打坯开料重新练起,未必不能有所成。”
说完,他留下一卷基础启灵心法与打坯要诀,放在案几上。
沈砚如获至宝,双手捧起心法,连声道谢。他本就不是恶人,只是匠道圈子风气如此,一路走偏了而已。如今被点醒,当即就下令,天工盟所有匠人,从学徒到长老,每月必须亲自做三日打坯开料的活计,谁敢轻视基础工序,便逐出天工盟。
一场品鉴会,以闹剧开场,以传道收尾。
离开天工台时,夕阳正斜。刘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储物袋,笑得合不拢嘴:“赚了这么多灵晶,还顺便传了道,这一趟亢宿星,来得值!”
朱元璋也点头:“那帮人虽然眼高手低,但知错能改,还算有点匠人样子。”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纸墨生走在中间,奶团(鼠兽)蹲在他肩头,正啃着刚买的灵果糕。走着走着,奶团(鼠兽)忽然停下了,小鼻子动了动,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纸墨生,”它拽了拽纸墨生的头发,小爪子指着东边,“那边有股好熟悉的气息……跟始源传承的味道有点像,厚厚的,沉沉的。”
纸墨生心头一动,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东天际,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山顶似乎有古老的建筑轮廓,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旁边路过的行人听见他们说话,随口接了一句:“那是古牛神山,山上有座上古牛神庙,传说是远古时候传下来的,灵得很。”
墨渊抬眼望去,指尖的《天工开物》书页微微发烫,丑牛位的纹路隐隐跳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声音平缓: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街面,远处的古牛神山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