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沈阳城西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明军停止了进攻，但并没有放松包围。
赵率教在东城和南城布置了重兵，每隔几步就点起一堆篝火，将城墙根下照得如同白昼。
巡逻队往来穿梭，口令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和夜鸟的惊鸣。
城西，原沈阳守备衙门。
这座三进的院落如今成了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临时指挥部。
院子里的石阶上、廊柱下，到处都躺着受伤的建奴士兵，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昏迷不醒。
几个随军的萨满在人群中穿梭，手忙脚乱地用草药和布条给伤员包扎，但药品匮乏，许多重伤员只能躺在那里听天由命。
正堂内，烛火摇曳。
阿敏坐在主位上，盔甲未卸，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水。
他的左手缠着一块渗血的布条——下午巷战时，一块弹片擦过他的小臂，所幸只是皮肉伤。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粗略统计的战损清单，数字触目惊心。
莽古尔泰则靠在墙边，抱着一坛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他的右肩胛处中了一枪，子弹穿透了肌肉，所幸没有伤到骨头。
随军的萨满用烧红的铁条给他烙了一下伤口止血，疼得他差点咬碎了牙。
此刻酒劲上头，他的脸红得像猪肝，眼神也有些涣散。
堂中还有七八名甲喇额真和牛录额真，个个带伤，垂头丧气地站着或坐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阿敏放下那份清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开口：“都说说吧，各牛录还剩多少人？”
沉默了片刻，一名甲喇额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回二贝勒，属下辖下五个牛录，原有兵丁一千二百人。
今日一战……阵亡四百余，重伤二百余，轻伤不计其数。还能打的，不到五百人。”
“属下这边更惨。”
另一名甲喇额真接口道，
“属下三个牛录，原本七百人，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三百。
有两个牛录的额真都战死了，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东城守军几乎全完了。”
第三个开口的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牛录额真，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明军的炮火太猛了……城门一破，他们冲进来，火枪像下雨一样……弟兄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倒下了……”
一个接一个的汇报，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阿敏的心头来回切割。
白天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四个时辰，沈阳城中的守军便损失过半。
阵亡者超过三千人，轻重伤员两千有余，真正还能作战的兵力，已经不足三千。
而明军的伤亡，据估算不过三四百人。
一比十的战损比。
阿敏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清单，指节发白。
莽古尔泰猛地灌了一口酒，把坛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抹了一把嘴，醉醺醺地开口道：“二哥，别算了。算来算去，不就是一句话——打不过吗？”
他摇晃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声音中带着几分酒意和几分凄凉：
“你看看外面，那些明军的火把，一圈又一圈，把整个沈阳城围得水泄不通。咱们出不去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敏身上，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
“二哥，你还记得天启二年那会儿吗？
那时候咱们跟着汗王在辽阳城外跟明军打仗，明军那叫什么玩意儿？
鸟铳打一发要装半天，火炮打出去十发有五六发不响，士兵一冲就散，一散就溃。
那时候咱们后金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困惑和茫然：
“可是现在……现在这帮明军，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他们的火枪能连发，他们的火炮能打五六里远，他们的士兵挨了一枪还能继续往前冲……这还是明军吗？”
这个问题，在场没有人能回答。
阿敏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们是不是都很奇怪，为什么这几年明军变得这么厉害了？”
没有人应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阿敏苦笑了一声，缓缓说道：
“我也很奇怪。
我曾经派人去打听过，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大概是这样——天启三年之后，大明来了一个叫钟擎的人，先是当了什么监军，后来又一步步掌握了权柄，现在更是成了摄政王。
这个人，会造火器，会练兵，会用兵。
这几年明军所有的变化，都跟他有关。”
“钟擎……”莽古尔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就是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
“不止。”阿敏摇了摇头，
“代善大哥……也是死在他布的局里。
骆驼岭那一仗，明军早就料到我们会去救广宁，早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这不是曹文诏的主意，是那个钟擎在背后策划的。”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名甲喇额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二贝勒，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援军……还会有吗？”
阿敏沉默了。
他不想说出那个残酷的答案，但他知道，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不会有了。”
他最终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代善大哥已经战死，赫图阿拉剩下的老弱妇孺连守城都困难，不可能再派出援军。
汗王在日本，远隔重洋，就算接到消息立刻回师，至少也要一个月。
至于蒙古人……他们向来是墙头草，看到我们处于劣势，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莽古尔泰嗤笑了一声，
“怎么靠自己？就凭咱们手里这三千残兵，去跟城外那一万多明军硬拼？
还是指望赵率教会大发慈悲，放我们一条生路？”
阿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沈阳城防图前，凝视了许久。
“硬拼不行，投降更不可能。”他缓缓说道，“唯今之计，只有突围。”
“突围？”莽古尔泰的酒醒了大半，几步走到图前，
“往哪里突？东门被赵率教占了，南门外面是辽河，明军的军舰就在河口停着，咱们总不能游过去吧？
北门倒是有路，可满桂的人就在北面，咱们一出去就是送死。西门……”
他顿了顿，忽然眼前一亮：“西门！西门外面是通往蒙古的草原，明军的兵力相对薄弱！咱们可以从西门冲出去！”
阿敏却摇了摇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能想到的，赵率教也能想到。
西门外面现在看起来平静，但那是因为明军故意留出来的口子。
只要咱们一出城，他们的骑兵就会从两翼包抄上来，把咱们截杀在旷野上。
这种围三阙一的把戏，你我见得还少吗？”
莽古尔泰愣住了，随即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只能在这城里等死吗？”
阿敏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战损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地将它放在烛火上。
纸张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面，将那些冰冷的数字一点点吞噬殆尽。
阿敏看着那张纸在自己手中化为灰烬，眼神幽深如井。
“今晚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把所有还能用的武器和弹药都集中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明天天亮之前，我会想出办法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地坐回了角落。
堂中的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各自回去整顿残兵。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阿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听着远处明军营地中隐约传来的歌声——那是一首他听不懂的汉人曲子，曲调悠扬，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和自信。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一种寒意。
天启三年之前，他们是猎人，明军是猎物。每一次交锋，他们都能满载而归，夺取粮食、武器、人口。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种优势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颠倒。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阿敏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但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究竟是曙光，还是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