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青溪镇的夏天来得早。油菜花已经谢尽了,结出沉甸甸的菜籽,压弯了枝干。田里的稻子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像小学生做操。河边的草更疯了,没过小腿,走一趟下来,裤腿全湿了,鞋底沾满了泥。
那排桂花树都抽出了新枝,姑姥姥那棵虽然慢,也终于展开了叶子,稀稀疏疏的,但绿得精神。妈妈那棵已经撑开了一小片树荫,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差不多高,并肩站着,像两姐妹。艾琳奶奶那棵被木棍撑着,终于不歪了,直直地往上长。阿木那棵最壮,树冠已经有模有样了,小月那棵最小,才到林念云的腰,但叶子密得很,绿得发亮。
春水站在最前头,已经快赶上老树了。树干有海碗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叶子密密麻麻的,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花苞也鼓起来了,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林念云每天早上去看它们,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再从最后一棵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来,摸摸树干,数数花苞。姑姥姥那棵只有几个花苞,小小的,藏在叶腋里。妈妈那棵多一些,十几个,挤在一起。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差不多,都有二三十个。艾琳奶奶那棵少一些,但花苞大,鼓鼓的,像是憋着劲。阿木那棵最多,密密麻麻的,数都数不清。小月那棵还没有花苞,但叶子长得好,油亮油亮的,像涂了蜡。
春水的花苞最多,满树都是,一簇一簇的,压得枝条都弯了。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林晚说,“今年桂花要提前开了。”
林晚走过来,看了看,“嗯,花苞比去年多。”
“那当然,”林念云拍拍春水的树干,“它是老大嘛。”
林晚笑了,“老大就要多开花?”
“那当然,”林念云理直气壮,“老大要带头的。”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林念云正在画室里教小月调色,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愣了一下,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是桂花。春水开了。
她跑到河边,站在春水面前。夕阳正好照在树上,金灿灿的花朵一簇一簇的,藏在绿叶中间,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香气一阵一阵的,随着晚风飘过来,甜丝丝的,醉人得很。
“开了,”她轻声说,“你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金灿灿的,小小的,像星星。
她转身跑回院子,喊:“姐!春水开了!快来看!”
林晚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们一起跑到河边,站在春水面前。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春水的花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像是自己在发光。
“真好看。”林晚轻声说。
林念云点点头,眼眶有些热。“嗯,真好看。”
那天晚上,她们在春水旁边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随着夜风飘过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姐,”林念云忽然说,“你说姑姥姥闻到了吗?”
林晚想了想,“闻到了。这么香,怎么会闻不到。”
林念云笑了,“那她一定很高兴。她最喜欢桂花了。”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漂远了。
第二天,小月来了,站在春水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林老师,它开花了。”
林念云点点头,“嗯,开了。”
小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好香啊。”
“你喜欢吗?”
“喜欢。”小月用力点头,“我以后也要种一棵桂花树,种在它旁边。”
林念云笑了,“好。到时候你种一棵,就叫小月。”
小月也笑了,把花瓣夹在画本里,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
那天下午,阿木回来了。他站在春水面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干。
“林老师,它又开花了。”
林念云点点头,“嗯,今年开得比去年早。”
阿木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金黄。“真好看。”
“你喜欢吗?”
“喜欢。”阿木低下头,“林老师,我暑假要留在学校,不能回来了。”
林念云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个比赛,老师让我参加。要集训两个月。”
林念云看着他,笑了。“那就去。好好画,不要想家。”
阿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幅画,画的是春水开花的样子,满树金黄,花瓣飘落,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漂远了。旁边写着一行字:“送给林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美。”
林念云看着那幅画,眼眶红了。“阿木,你画得真好。”
阿木低下头,“是您教得好。”
林念云摇摇头,“是你自己心里有。”
阿木走了,背着画板,沿着河边的小路,越走越远。林念云站在春水面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金灿灿的,小小的,像星星。
她转身走回院子,把阿木的画挂在墙上,和那些珍贵的礼物放在一起。墙上已经挂满了——挪威老人的颜料盒,乌干达孩子的画,艾琳奶奶的画,阿木的画,小月的画,小海的画,小军的画,小文的画,还有那幅《桂花树下的四个人》。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夜深了,她坐在河边,看着春水。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稀疏疏的,但很亮。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春水面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春水,”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开了这么好看的花。”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金灿灿的,小小的,像星星。
她笑了,转身走回院子。身后,春水在月光下轻轻地摇晃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写信,写给风,写给河,写给那些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