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第五天，天光微亮，整座屋子还浸在静谧的晨睡里，一家人都还陷在梦乡，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我是最先清醒过来的人。
四周安安静静，我轻手轻脚起身走进厨房，慢慢引燃柴火，淘米下锅，细细熬起一锅温热的瘦肉粥。柴火在灶里噼啪轻响，清甜的米香混着淡淡的肉香，丝丝缕缕升腾，一点点漫满全屋，清晨微凉的空气，也跟着变得暖融融的。
天色彻底亮开，屋里陆续响起动静，家人们接连睡醒，围坐在餐桌旁，慢悠悠喝粥。
早饭过后，少文打算去山里的田里巡查一番。生性好动的小睿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缠上少文的胳膊，蹦蹦跳跳吵着一定要跟着去田里。
我听着孩子雀跃的动静，笑着开口：“去吧去吧，跟着爸爸路上安分一点，不要到处乱跑。”
我又侧过头，柔声询问安静站在身旁的小智宝：“小宝，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田里玩呀？”
小智宝轻轻摇晃小脑袋，软糯的嗓音细细传来：“我不想去。”
婆婆收拾好碗筷，拿起竹篮打算出门：“我去菜地看看青菜，杂草该清理了，顺手摘一篮新鲜青菜回来。”说完便推门出门。
公公喝完一碗粥，在沙发上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手脚不安分地挪动，嘴里念念叨叨，执意要出门散步。他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身，摸索着就要往大门方向走。
我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拦住他：“爸，先别出去啦，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外头越来越晒，晒久了你容易头昏，眼睛也会难受。等到傍晚日头落下去，气温凉快些，再出去走走好不好？”
公公迟疑片刻，总算乖乖作罢，低声应了一句：“那好吧。”他慢慢挪回沙发深处，靠着软垫，打开电视机，安安静静坐着看电视。
屋内一下子清净下来。我牵着小智宝走进卧室，趁着早晨空闲收拾房间。我伸手一件件摸索孩子们的衣裳，把那些变短、尺寸偏小、再也穿不下的衣服逐一分拣出来，整齐叠好，装进塑料袋收纳妥当。收拾完衣物，又打来清水，擦桌子、擦拭柜面、扫地，慢慢把房间打理整洁。
小智宝一直乖乖陪在我身边，小小的手掌攥着一块迷你抹布，蹲在桌边，慢悠悠一下下擦拭桌沿，动作稚嫩又认真，时不时仰起脑袋，和我说几句零碎的悄悄话，懂事得让人心软。
母子二人不急不躁，伴着温柔晨光，慢慢打理屋子。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婆婆回来了，竹篮里装着带着露水的青菜，新鲜的草木气息随着她一同进屋。她把青菜安置妥当，便留下来料理家中杂事，不再外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又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睿睿高亢兴奋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少文带着小睿睿回来了。
小睿睿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铺着厚厚干草的纸盒，胸膛挺得高高的，满脸得意，刚跨进门就大声嚷嚷：“妈妈！快看！田边树丛里发现的鸟巢！最先看见鸟巢的是我！我特意把小鸟带回来给弟弟，我知道弟弟肯定会喜欢！”
纸盒里铺着柔软干草，三只雏鸟缩在其中，披着浅浅嫩黄的绒毛，羽翼还未长成，小嘴时不时微微张开，细细唧唧鸣叫，小翅膀轻轻颤动。一旁安稳摆着几枚小巧的鸟蛋，蛋壳温润，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纹。
小智宝瞬间怔住，眼睛倏地亮起来，快步蹲到纸盒旁边，一瞬不瞬盯着里面的小鸟，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绽开连日来最纯粹灿烂的笑容。平日里孤僻安静、不爱热闹的小家伙，此刻眼里盛满星光，小声惊喜地呢喃：“好可爱的小鸟宝宝，它们小小的，毛茸茸的。”
我蹲下身，手掌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头顶，柔声叮嘱：“小鸟宝宝年纪太小，离不开鸟妈妈的照顾，我们只能短暂陪着它们。等到下午，阳光温和不燥热的时候，就要把小鸟和鸟蛋送回树上，让它们回家，好不好？”
兄弟俩似懂非懂，乖乖点头，一左一右守在纸盒四周，小心翼翼打量雏鸟，舍不得离开半步。
时光静静流淌，转眼日头升到正中，到了正午时分。
中午一家人简单烹制鸡蛋瘦肉青菜面。清亮的面汤，铺着滑嫩煎蛋、鲜香瘦肉与翠绿青菜，热气升腾，香气扑鼻。一家人围坐进餐，氛围平和温馨。两个孩子大口扒着面条，胃口很好，公公也慢条斯理低头吃面，神色安稳。
吃完午饭，收拾干净餐桌。正午日光灼热，滚滚热浪笼罩屋外，浓浓的困意席卷所有人。大家关上窗帘，陆续进屋午睡。屋内静悄悄的，微风从窗缝钻进来，带来一丝清凉，所有人沉沉入眠。
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阳光褪去正午毒辣，变得柔和和煦。众人陆续起身，精神舒缓不少。
少文开口提议：“天色刚好，我们动身把小鸟送回田里原处，别耽误太久。”
小睿睿立刻拍手欢呼，小智宝也满眼期待，迫不及待站起身。
沙发上的公公听见“出门”两个字，瞬间来了精神，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少文的胳膊来回摇晃，闹着非要同行：“我也要去田里走走，不能把我留在家里。”
少文轻声劝解：“田埂小路坑洼不平，走路费力，要不您留在家里歇着？”
公公不停摇头，执拗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往外走，谁劝都听不进去。
我思忖一番，想到自己双目看不见，外出诸多不便，索性不跟着一同前往。婆婆选择留在家里看家。
我出声嘱咐：“那就带上爸一起吧，路上一定要慢慢走，搀扶好他，看好两个小孩，小心路边湿滑。”
一行人下午准时出发。少文走在靠田埂外侧，牢牢搀扶着公公，时刻留意脚下凹凸不平的土路，提防老人摔倒。小睿睿双手稳稳托着纸盒，步伐放得极轻，生怕晃动惊扰盒里的雏鸟。小智宝紧跟一旁，不停歪着脑袋，透过纸盒缝隙打量小鸟。
午后暖风拂过原野，路边野草随风摇曳，四处弥漫草木清新的气息。公公步履缓慢，走一段便停下，四处张望，断断续续念叨往年下地耕种的旧事，很多记忆已经模糊零碎，少文耐心倾听，一一应声作答。
小睿睿一边前行，一边和弟弟絮絮诉说：“就是前面那丛矮树，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鸟巢。我当时心里立马想到你，特意把小鸟带回来，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小智宝轻轻点头，小声回应：“小鸟软软的，特别可爱。”
没多久，众人抵达田边树丛。少文仔细辨认位置，找到原先的树杈，小心接过纸盒，缓缓将干草鸟巢、雏鸟、鸟蛋一并放回原处，稳妥安放。三只雏鸟落在熟悉的窝里，发出几声细碎啾鸣。
小睿睿蹲在树下，仰着头认真叮嘱：“小鸟乖乖待着，鸟妈妈很快就回来喂你们啦。”
小智宝静静伫立一旁，舍不得挪开目光，久久望着树上的鸟巢。公公扶着树干，抬眼望向树丛深处，安静注视鸟巢，神情平和淡然。
停留片刻，少文担心惊扰鸟妈妈，轻声招呼大家返去。两个孩子依依不舍，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树丛。
众人沿着原路慢慢往家走，晚风吹动大片庄稼，响起沙沙不绝的声响。小睿睿捧着空空的纸盒，心底藏着一丝失落，一路上依旧叽叽喳喳说着田里的见闻，小智宝偶尔轻声搭话，公公安静缓步随行。
我和婆婆在家静静等候，时不时闲聊几句。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孩童的说笑声。大门被推开，喧闹的声响涌进屋子。
“我们回来咯！”
小智宝第一时间朝着我的方向奔过来，小小的身子扑到我的手边，迫不及待和我讲述送小鸟归巢的全部经过。小睿睿紧随其后，滔滔不绝描绘田边树丛、雏鸟鸣叫的模样。公公走到沙发边，疲惫地缓缓落座，靠着软垫闭目休息。
婆婆笑着上前，询问送鸟的经过，两个孩子争先恐后抢着叙述，欢声笑语填满整间屋子。
喧嚣慢慢平息，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婆婆动身走进厨房筹备晚饭。少文安顿好公公，拎着水桶到水龙头边清洗手脚，身上沾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冲洗干净手上、脚上的泥土，少文直起身子扬声招呼两个孩子：“睿睿、小宝，过来洗把脸，把脸上的尘土洗干净，消消身上的热气，去掉一身泥土气息。”
两个孩子应声跑过去，围在水龙头旁，嬉嬉闹闹捧起凉水扑在脸上。
等兄弟俩洗漱完毕散开，少文重新接了半盆温水，端到沙发跟前，轻声对公公说：“爸，过来擦擦脸，洗洗手，一路上沾了不少尘土。”他拧干毛巾，细心帮公公擦拭脸庞，又握着老人的手，放进温水里细细清洗。
两个孩子依旧回味白天发生的趣事，围在我身旁不停交谈。我伸手揽住小智宝单薄的后背，指尖触到孩子清瘦的肩膀，心底泛起酸涩。倘若能够长久留在家中，便能日日陪伴，不必让他独自承受孤单。
天色缓缓暗下来，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落屋内，给一切蒙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饭菜陆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享用晚餐。饭桌上，小睿睿又提起白天发现鸟巢的事，一遍遍说起，当初执意带回小鸟，就是希望弟弟能够开心。小智宝安静扒饭，听见这话，悄悄扭头看向哥哥，嘴角微微上扬。
晚饭结束，碗筷收拾妥当。小睿睿猛地想起兔子，一把拉住小智宝的手，大声嚷嚷：“走，我们去喂小兔子！”
婆婆早上从菜地采摘回来的嫩青菜还放在一旁，我伸手摸索，抓起一把菜叶，交到小智宝手里。兄弟俩快步走向客厅窗边，兔子居住的竹编小窝就安放在这里。我缓步跟在后头，静静聆听动静。
往日只要听见脚步声，两只兔子立刻蹦到竹窝边缘，耸动鼻尖来回蹿跳，急切等待吃食。今天却异常沉寂。
小智宝把青菜叶轻轻塞进竹窝缝隙，细细呼唤：“小兔子，快来吃东西呀。”
等待许久，竹窝里毫无动静。
小睿睿察觉到异样，凑近竹窝仔细张望，语气满是疑惑：“奇怪，它们怎么不跑过来？”
小智宝的声音骤然紧绷，带上一丝慌张：“菜叶摆在面前，它们不吃，就趴在窝底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慢慢走上前。
少文闻声赶来，俯身凑近窗边，仔细打量竹窝里面。两只小兔子蔫蔫蜷缩在竹窝角落，长长的耳朵无力耷拉下来，对新鲜菜叶毫无兴致，只有偶尔微弱挪动一下身子，看上去萎靡虚弱。
“看样子是生病了。”少文低声说道。
话音落下，小智宝瞬间僵在原地。漫长孤寂的白日里，唯有这两只小兔子日夜陪着他，是他最好的伙伴。他伸出小手，隔着竹篾轻轻触碰兔子的脊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委屈：“小兔子，快点吃东西好不好。”
小睿睿也收敛所有嬉闹，眉头紧紧皱起，猜测是不是菜叶沾了生水，让兔子闹了肚子。
婆婆闻声走到窗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兔子身子娇气，菜叶带生水、昼夜温差起伏大，都容易得病。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乡下夜里找不到兽医，只能先放在窗边观察，碰碰运气。”
小智宝不愿离开，寸步不离守在竹窝旁边，时不时弯腰，轻声和兔子说话，一遍遍劝说它们进食。白天见到小鸟时的欢喜消失殆尽，小小的身躯笼罩着一层忧虑。
我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搂住小智宝单薄的肩膀，柔声宽慰：“不要太过着急，我们夜里多留意小兔子的状况。”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穿过门窗，吹动窗帘簌簌轻响。
当初在路上买下这两只兔子，初衷就是让它们陪伴孤单的小智宝，熬过我外出打工不在家的漫长日子。万一小兔子撑不住，小宝一定会伤心很久。
我默默在心里面默数，在家停留的时光又少了一天，距离动身外出务工越来越近。放心不下的人和事一桩接一桩，沉甸甸堆积在心底。
夜色渐渐深重，屋内灯火昏昏柔柔。一家人各自安静歇着，可小智宝始终不肯远离客厅窗边的竹编兔窝。
他搬来一张小板凳，安安静静坐在竹窝跟前，脸颊贴着微凉的竹篾，时不时小声唤几声兔子。偶尔伸出手指，轻轻隔着竹窝碰碰兔子垂落的耳朵，见它们只是懒懒动一下，心底的失落一层一层堆上来。
小睿睿在一旁陪着弟弟坐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黑，孩童的困意慢慢涌上来。
“弟弟，要不我们先回房间睡觉吧，明天一早再来看小兔子。”
小智宝摇摇头，小声执拗地回应：“我再守一会儿，小兔子不舒服，没人陪着它。”
我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耳朵清晰捕捉着孩子细微压抑的气息，心里酸涩难忍。我太清楚了，这两只兔子几乎填满了我外出打工大半年里，小智宝所有孤单的时光。没有玩伴，妈妈不在身边，只有两只小兔子日日陪着他。若是兔子出事，他很难释怀。
少文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小智宝，轻声劝导：“小宝，夜里气温低，你长久坐在窗边容易着凉。兔子我们会留意，夜里我起来多看几次。”
婆婆也走过来，温和劝说孩子，答应天亮第一时间就过来看兔子。几番劝说之下，小智宝才依依不舍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望着窗边的竹窝。
洗漱完毕，兄弟俩躺到一张床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我躺在孩子侧边，原本以为小家伙很快能够入睡，耳边却一直听见他辗转反侧，不停地翻身。
过了许久，小智宝轻轻掀开薄被，小心翼翼爬下床，尽量放轻脚步，打算独自溜到客厅窗边。
细微的动静没能瞒过我。
“小宝，怎么还没睡？”
他身子一顿，知道被我发现，小小的声音带着委屈：“妈妈，我想去看看小兔子有没有吃东西。”
我叹了口气，摸索着起身，牵起他微凉的小手一同走到客厅。
窗外晚风阵阵，窗边的竹窝静悄悄的。借着微弱灯光，能看见兔子依旧蜷缩在窝底，依旧没有进食。
小智宝靠在我的身侧，沉默了许久，小声问我：“妈妈，小兔子会不会死掉？”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伸手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身子。
“我们好好陪着它，希望小兔子可以挺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安抚，满心都是无力感。明明想留下来好好陪伴孩子，可生活逼迫我很快就要踏上返程务工的路。家里大大小小的牵挂一件接着一件，公公身体日渐衰败，孩子内心敏感孤单，如今连陪伴小宝的兔子又生了病。
正思绪纷乱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云阳发来的消息，可惜眼下一家人都还没有歇息，根本不方便拨通语音，我只能悄悄把手机按灭，把所有无处诉说的心事默默藏在心底。
少文从房间走出来，看见我们母子守在竹窝旁，轻声开口：“太晚了，先回房休息吧，一直熬着也没有办法。夜里我多起来巡查几遍。”
我牵着小智宝重新回到卧室。这一回，小家伙疲惫不堪，靠在我的胳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浅浅，时不时轻轻蹙眉。
我静静躺着，毫无睡意。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这几日在家的点滴，孩子们的笑脸、公公恍惚的话语、傍晚萎靡不振的兔子……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心底的不舍与担忧，缠成一团，沉甸甸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