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上的旨意传至延庆殿时,端妃正静坐榻上翻阅佛经。
端妃指尖捻动的佛珠骤然停滞,心底翻涌着极致复杂的情绪。
她是喜欢温宜的,那是因为自己无子无做女,想要找个依靠。
温宜刚来她身边,她虽然是高兴的,所以对她总是疼爱的。
可是当温宜在皇上面前把的那番话一说,她就知道自己和温宜的母女缘分要断了,她对此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再心疼在可惜,她终究是别的孩子。
所以就算第二天,当退了热的温宜身着素色小袄,由宫女陪同入内前来辞行时端妃已经门口心平气和的看着她了。
端妃原以为三四年的母女情分,温宜应当对她是不舍得的。
可她却不知,眼前女孩内里早已换了灵魂。
还看穿了了她的所有的心思。现在的温宜自然知道端妃对自己所有温情之下,皆是稳固自己和家族地位的算计利用。
所以她对这段虚假的养育之情,没有一点分留恋。
只见温宜苍白的小脸上平静无波,声音淡然道:“端妃娘娘安好,皇阿玛命我迁居公主所,
温宜今日特来辞行。多谢娘娘这几年的照料。”
端妃抬眸望着这张她疼养数年的小脸,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抽疼,温宜她,“温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温宜闻言抬头看她,认真道“说什么?说你只是我的养母,不是亲额娘,偏偏还不让我知道亲额娘是谁吗?
还是说您明明知道我是被他们下药了,您是怎么做到一边说疼我,一边任由他们伤害我。”
温宜说着便嘲讽道“额娘,我就想问一句,要是我真的是您的亲生女儿,您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坏东西如此算计我吗”
端妃脸色再此变得惨白,“你,你都知道了?”
温宜干脆点头“是,我都知道了。
甚至对于您的心思我也明白一些。
端娘娘,我想日后我们之间最好还是各自安好就好,您觉得呢?”
端妃只觉内心苦涩,她没想到温宜小小年纪就这般聪明,突然想到她在皇上面前的话,说不得也是她故意说的。
那她那样做的目的?
端妃猛然抬头看向温宜,果然看到她眸光深处的清明淡漠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颓然一笑,只觉得喉间干涩至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话:“去吧。往后安分度日,好生照料自己。”
温宜闻言浅浅点头,转身便带着宫女步履从容的离谱,没有再曾回头一眼。
等到殿门再次关上,瞬间隔绝了室外的一切。
端妃望着阴冷而又空荡荡的大殿,许久之后终是抬手将案上佛经狠狠扫落。
果然不愧是曹氏的女儿,自己怎么会认为她是一个小白兔呢。
自己这几年的真心到底错付了,自己几年心思竟然一场空。
宫道上,温宜坐在皇阿玛体恤让人安排的暖轿里闭目沉思。
各自安好?温宜嗤笑,怎么可能……
她端妃既然身体不好,那就一直不好下去就好了,干嘛要祸害自己。
至于温实初自己好歹也是救了他们一家的命了,还有温实初本来日后都要自宫了,如今只是一家人流放,想想就是心有不甘。
沈眉庄,不是喜欢给人下药让人反复发热吗。她倒是觉得她自己用了就挺好的。
最好每天一高热。相信同样的症状没人怀疑自己的吧。
“公主,西二所到了。”萱儿躬身掀起轿帘,声气放得很轻。
温宜抬眼望去,眼前是标准的三合院格局,朱漆院门上嵌着锃亮的铜兽门环,檐下悬着“西二所”的满汉双文木牌,
温宜闻苍白着脸颊,只轻轻嗯了一声,话音落时还带着点微喘,瞧着虚弱得很。
萱儿立时紧张起来:“公主,外头风凉,奴婢给您裹上披风再下轿。”
旁侧的宫女柳儿连忙把捧着的粉缎滚白狐毛披风递过去:“萱儿姐姐,公主的披风在这。”
萱儿接过披风,弯腰仔细给温宜拢好领口系带,才和柳儿一左一右扶着她踩了脚踏下轿。
这轿子是皇上特意吩咐安排的,知道她病弱经不起风吹,专门派了稳妥的太监一路抬过来。
温宜站定了才看见,此时的院门大敞着,里头的太监宫女正忙得脚不沾地,扫地的、擦廊柱的、收拾窗棂的,他们都在各司其职的忙着。
温宜远远的就能听见一道温和的女声在吩咐着:“小叶子,西墙那还有蛛网,快拿掸子扫干净,香儿,阶下的菊枝该剪了,仔细乱长绊着人。”
突然那名叫香儿的小宫女瞧见了门口的一行人,眼睛一亮,连忙提醒:“成姑姑,您看,是不是公主来了——”
被唤作成姑姑的掌事宫女转身看见温宜,脸上立时堆了妥帖的笑,快步迎上前来屈膝行礼:“奴婢西二所掌事成韵,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温宜靠着萱儿,虚虚抬了抬手算免礼,声音轻得像飘着的棉絮:“成姑姑,我的寝殿收拾妥当了吗?”
成韵知道她身子不好,不敢多耽误,连忙点头应道:“昨儿苏公公传了旨意,奴婢当晚就带人连夜收拾出来了,奴婢这就领公主过去?”
温宜没应声,只微微颔首,依旧维持着病弱的模样。
一行人跟着成韵穿过第一进前殿的琉璃门,前殿是面阔三间的待客之所,铺着一色的青石板。
再往里走是第二进中殿,面阔五间,带东西配殿和井亭,廊下挂着的羊角灯还簇新。
最后进了第三进后殿,成韵掀了正间的棉帘,躬身请温宜进去。
温宜迈步进屋先打量了一圈,进门是明间花厅,摆着酸枝木的桌椅,嵌着云石台面,东次间隔着紫檀木雕花落地罩,罩上悬着半透的素纱帘,撩开帘便是寝室,临窗砌着暖炕,铺着银红缎面的厚褥,墙角立着描金衣柜,桌上摆着汝窑的天青釉瓷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红梅,榻边多宝阁上搁着皇上特意赏的琉璃屏风,绘着岁寒三友的纹样。
房内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东珠攒的璎珞,还有一匣子品相上等的珠花,样样都是公主规制里顶尖的好东西。
“公主您看,这琉璃屏风、汝窑瓷瓶,还有梳妆台上的头面首饰,全是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送来的。”
成韵笑着介绍,“皇上说了,您先看着,要是有不喜欢的,奴婢随时去内务府调换。”
温宜扫了一圈,陈设虽说不是她最中意的,却也挑不出错处,眼下皇上正怀着愧疚,她总不好拂了好意,反正日后慢慢调整就是。想到这,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成姑姑费心了,我很喜欢。只是我身上乏,想先歇会儿,有事你只管和萱儿商议便是。”
“是是,公主休息要紧。”成韵连忙应着,“奴婢这就去小厨房,让他们炖上公主平日爱吃的,等您醒了正好用,您看可好?”
温宜点点头:“姑姑看着安排就行。”
“哎,那奴婢先告退了,公主好好歇着。”
接下来的两日,皇上特意派了太医院擅长儿科的陈太医在西二所驻守,每日早中晚三次来请脉,毕竟宫里皇子公主本就不多,数来数去也只有三个。
皇上对温宜的愧疚正盛,自然格外上心。
温宜早就手动着调整了自己的体温,每次发热的时间都拖得更长,温度也越来越临近平常。
第二日隔壁西一所的大公主淑和还带着礼物过来探望了一趟,两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场面话,淑和便知趣地走了。
而皇上的愧疚劲儿还没过去,每日都要派太监过来问安,时不时还送些新鲜的小玩意儿过来。
皇后也跟着做足了慈母的样子,每日派人来嘘寒问暖,补品赏赐流水似的往这边送。
温宜心里清楚,皇后不过是看皇上看重自己,故意做面子情罢了,指不定还想着以后要拿自己做什么文章。
不过这又有什么,只要她不来找自己茬儿,自己也不稀罕搭理她。
过了半月,温宜身子总算大好了许多,在西二所的日子也顺遂了许多。
心情愉快下就叫人收拾出西配殿旁的小书房做学习用。
西二所的小书房收拾妥当的头两日,温宜闲来便领着丫鬟归置各处的摆件。
她把皇上从前赏的墨玉麒麟镇尺搁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又将抄过的习字纸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描金樟木匣里,指尖拂过案上刚研好的松烟墨,正盘算着今日要临哪本帖子,廊下忽然传来了守门小太监的通传声:“公主安,三阿哥带着礼物要见您,奴才前来禀报”
温宜闻言指尖捻了颗桂花糖丢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慢慢散开。
三阿哥?弘时?
温宜知道这会的可是很的皇上看中的,别管他是不是真的愚钝。
但现在宫里就他一个儿子,其他两个在园子里,不是被他厌恶就是被他无视。
只有这个孩是他从小亲自教养长大的,那父子关系可想而知。所以在他没有其他备用儿子下,弘时是他的第一选择。
弘历那人素来心性凉薄,若是他日后登了位,自己这个先帝公主未必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倒不如就扶这位宽厚的三哥上位,笨点又有什么要紧?有自己在旁帮衬着,总能帮他避开那些明枪暗箭。
等日后他坐稳了皇位,自己当个逍遥自在的长公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必困在这四方红墙里,岂不比什么都强?
然心里那么想的,温宜也却也没过多怠慢,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吩咐道:“快请三哥进来,把前些日子皇阿玛给我的雨前龙井泡上。”
“是,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