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目光落在刘策身上,缓缓开口,似是在赞许:
“汝父重伤卧床,汝痛父伤情,心念至亲,这份孝心刚烈赤诚,实属难得。”
刘靖指尖轻叩龙椅。
“太庙为先帝英灵栖居之地,朕念你至孝可嘉,今特予殊恩,遣刘策入太庙,充奉祀童子。侍奉香火,祈福诵经,为恭王积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中一动,面上却高呼皇上仁慈。
入太庙奉祀,看似清贵殊荣、嘉奖至孝,实则是终生禁锢。
入内之后,不得涉朝堂、不得结交朝臣,更不得参与爵位承袭。
名为修身尽孝,实则是剥离此人所有的前程与根基。
比起发配皇陵、幽禁道观,更无解、更诛心,当然也更体面,明升暗贬。
殿内绝大多数人不曾听闻那日刘策的逆狂之言,只单纯认为刘靖是为了安抚进宫哭诉的恭王妃,这才发落了庶长子,为恭王妃所出的嫡子扫清障碍。
跪在地上的刘策此刻尚且浑然不觉其中深意,竟真误以为刘靖是在嘉奖自己,这才赐下这份清贵差事。
他暗自压下心头愤懑,只待往后寻到机会,便能翻身出头,替重伤废身的父王报仇雪恨。
恭王妃则是喜不自胜。
世子之位已定,圣口金言,除非皇上日后主动改口,否则再无变数。
往后王府田产、爵禄、府邸尽数归她孩儿承袭,她往后半生总算有了着落。
态度冷漠的夫君,变成了金钱。原本以为全家难逃覆灭的死局,细细算来,竟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绝境难熬。
刘靖不慌不忙,将话锋一转,落到此番风波的事端核心——
刘佑的处置之上。
他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凛然姿态,声色铿锵,落于满殿:
“瑞王年少轻狂,行事鲁莽无度,罪过深重,绝不可纵容姑息。”
“即日起,革去瑞王府护卫,圈禁王府,闭门思过,自省己错。禁足期间,不得干预朝政,静心思过。”
圈禁王府,不得干政。
旨意落下,不少年轻官员纷纷点头,只觉刘靖法度森严,公允公正。
可这话落在混迹朝堂的老狐狸耳中,却全然不同。
众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齐齐感慨:
皇上这份偏心,实在藏都懒得藏了。
瑞王本就自幼体弱,一年十二个月里倒有七八个月缠绵病榻,大半时日都卧床休养。
如今下令圈禁王府,不过是让他足不出户,与往日常年养伤静养的日子根本没有半点分别。
再说那句 “不得干预朝政”,更是形同虚设。
瑞王平日里也很少主动掺和政事,更多的是连同锦衣卫处理一些事情,摆不到明面上来。
这条约束于他而言,等同于一纸空文。
再结合方才颁给恭王府的赏赐细细琢磨,一众老臣更是品出其中门道。
皇上赏赐的药材、黄金、良田、宅院,仅仅只是银钱补偿而已,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种补偿了。
且名义上是补偿身受重创的恭王,可所有物资全数归入恭王府公产,由恭王妃打理分配。
并没有落到刘俊本人身上。
兜兜转转一圈,看似厚赏安抚,实则恭王本人并没有捞到实际的好处,所有实惠都归了吴氏与她所生的嫡子。
几位须发花白的宗室元老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憋了一腔郁气。
嘴上说得严惩瑞王,可这般不痛不痒的约束,与不曾处置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伤了手足的人安居王府,锦衣玉食、太医如常供给,只是少了外出游玩的自由。
反观受伤致残的恭王,只剩一堆归府支配的财物,长子还被送入太庙终生不得归府。
两相一比,所谓公道,根本无从谈起。
只是圣意已决,一众宗室元老纵然心中不满,也只能按捺心绪,不敢当庭辩驳。
....
除夕刚过,新春正浓。
这个年百姓们过得极其热闹,除了蒸馍炖肉,就是走亲访友。
亲戚邻里凑在一处,关上门窗,围着火盆八卦两嘴皇家的事。
寻常老百姓一辈子够不着朝堂,也意味着于他们而言,这就是最稀奇、最耐唠的事。
这次也是奇了,不用费心打听,很多小道消息就流了出来。
越是讳莫如深,越是人人都能说上两句,个个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城东一处寻常四合院,院里聚了七八个街坊妇人,都是过年闲来串门的邻里。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烧得滚烫。
桌上瓜子花生、糖糕柿饼摆了一大堆,众人坐着马扎,拢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唠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可听说了?今年那档子事,可真是天大的热闹!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皇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个穿蓝布棉袄、梳着圆髻的中年妇人率先开口,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作响。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媳妇连忙接话,眼里满是好奇:
“咋没听说!这几日满京城都传遍了,只是版本太多,有人说皇子打架斗殴,有人说王爷谋逆犯错,乱七八糟的,听得我一头雾水。到底是咋回事?婶子你听得真切,快给我们好好说说!”
一众妇人纷纷附和,纷纷往前凑了凑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过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最稀罕的就是这种秘闻,可比自家谁家婆媳拌嘴、谁家孩子淘气有意思多了。
那中年妇人见状,顿时来了兴致,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消息灵通、深知内情的模样,慢悠悠开口说道:
“我跟你们说,这里头的水可深着呢!根本不是旁人瞎传的手足打闹那么简单,这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紧紧盯着她。
妇人故意顿了顿,嗑了颗瓜子,吊着众人的胃口,才继续娓娓道来:“你们晓得恭王吧?”
“就是那个平日里爱吃花酒的三皇子。谁能想到,他看着不争不抢,心底藏的野心可大得吓人!私下里竟然惦记着龙椅,惦记着储君之位!”
“我的娘哎!”一旁的老太太大惊失色,连忙抬手捂住嘴,“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那王爷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