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
门窗紧闭,血腥混着药气闷在屋内。
白日一场变故横扫王府,外院狼藉未清,内室气氛凄冷,尽显破败萧条。
软榻之上,刘俊昏迷不醒。
下半身缠满白绫,布帛被血水浸硬。
剧痛之下,他整个人早已晕厥,面色惨白,额间冷汗不断,打湿大片枕席。
纵使昏睡,身体仍频频抽搐,喉间断续溢出闷哼。
恭王妃跪坐在榻边,攥着刘俊的手,肩头不停颤动。泪水接连落下,浸透被褥。
只要想起瑞王带府中精锐闯入王府、提刀伤人的模样,她便浑身发冷,惧意缠裹全身,几乎难以支撑。
榻前围着重一群年幼子女,长子刘策立在最前。
他早已褪去稚气,脊背挺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泛红,藏着浓重戾气。
这些年,父王活得步步小心。
庶出的身份,让他始终矮一头。
前朝数位皇子接连死于皇室争斗,骨肉相残的先例摆在眼前,自此刘俊尽数收敛锋芒,事事退让,常年恭顺。
不养私兵,不结朝臣,不涉朝政,推掉所有宗室应酬,朝堂诸事从不妄议。
哪怕刘靖并不想见他,他也时不时入宫请安,以俯首尽孝的姿态,消解帝王猜忌。
刘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父王差一点就死了,因为一个很可笑的谣言。
直到如今,那害人的刘佑都没有付出代价,甚至仅仅是因为脱力昏迷,就将太医院大半太医都召了过去。
而真正身受重伤的父王,这里却只有两位御医,连皇爷爷都不曾出现过,仅仅只是太子和御前总管李进德来走了一趟。
明明父王退让至极,隐忍至极,终究却没能躲开。
空有王爷名号,全无自保之力,到头来也是难逃祸事。
年幼弟妹不懂此中凶险,只见刘俊满身是血、昏迷不醒,当场放声大哭。
小妹扑在榻边,紧抓刘俊染血的衣袖,声声哭喊不止,稚嫩哭声更添室内凄冷。
就在这时,受托前来照看恭王的大公主刘婷来了。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有两位公主。
两位公主里,二公主刘核体面尊荣、封号俱全,圣恩傍身。
而身为长公主的刘婷,并不得圣宠,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活得像个边缘人。
她甚至没有封号,京城上下只随口称一句大公主。
年岁渐长,刘婷早已认清现实,父皇并不记挂她的母亲,她在父皇心中,也并无优待。
看透这点,刘婷这些年一贯鸵鸟自保。不争、不抢、不露头、不沾任何纷争,凡事能避则避,能退则退。
最怕卷入纷争,沦为旁人棋子。
今日若非太子亲自登门来请,情面推脱不得,她也不肯踏入恭王府这滩浑水。
此刻立在殿中,刘婷心底发慌,指尖微僵,不敢细看满室惨状。
只匆匆扫过榻上重伤昏死的刘俊,又飞快瞥了眼跪地痛哭的王妃与啼哭幼童,心头沉沉发坠。
刘婷强行压下心底怯意,上前开口问话,声音微微发紧:“王爷伤势如何?”
太医叹了一口气:“回大公主的话,臣等勉强保住王爷性命,只是伤势伤及根本,王爷此后怕是不能人道了。”
若论天底下都有谁最了解皇帝的心思,最会看皇帝眼色,太医院怕是其中翘楚。
皇上对于恭王的态度他们看得分明,不死就行。
所以,在分配人手的时候,太医令大人想都没想就将医术最好的太医都派去给瑞王了。
哪怕恭王是重伤,而瑞王只是脱力昏迷。
话音落下,阁中悲戚更浓。
恭王妃再也撑不住,哭声拔高,吐露多年委屈:“大公主,我家王爷活得太苦了!”
“我家王爷,空有名分,却谨慎自持,从不敢行差踏错。别家藩王皆有护卫私兵,唯独我家只有寻常家丁,不敢置办武力,唯恐被人构陷谋反,招来灭门之祸!”
“年关将至,昨日王爷还搜罗贡品,打算入宫敬献圣上,诚心尽孝,只求换一份圣心,阖家平安。”
“可那瑞王无端闯府行凶,一刀毁了他的下半辈子。我家王爷安分守己,从未结怨于人,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妾身实在不甘,实在心痛啊!”
哭诉声回荡殿中,满室压抑。
此时,沉默伫立的刘策骤然抬头。
少年眼底猩红,戾气翻涌,清冷嗓音陡然划破哭声,字字铿锵:
“我父王恭顺半生,无过无错,却遭此横祸。”
“那刘佑仗势欺人,肆意行凶,皇后纵容幼子作恶,赶尽杀绝。”
“今日血债,我刘策牢记于心!他日若得机会,必让皇后等人血债血偿!”
狠话落地,暖阁瞬间死寂。
满堂哭声戛然而止,孩童的啜泣也骤然哽住。
众人面色惨白,骇然望着刘策。
这绝非孩童戏言,而是直指中宫的逆言。
此事一旦外泄,不止刘策性命难保,恐怕恭王府百余人口,皆会被株连覆灭。
恭王妃吓得浑身发抖,立刻抬手捂住儿子的嘴,眼眶赤红,颤声低喝:“策儿住口!休得妄言!你要倾覆全府吗!”
田太医亲耳听闻这般逆语,更是惊骇至极,恨不得自己聋了,直接闭眼当做没有听到这话。
至于到底听没听到,就看后续了........
一室惊惧死寂之中,刘婷心口狂跳,惧意翻涌更甚。
她已经不是无知无惧的刘婷了。
十几年过去,如今的她已经成家生子,再过数年,她的长子也要娶妻立户、延续家业。
她的一举一动,不单单只是她自己,更多的还要牵连夫家满门荣辱安危。
此刻骤然听见这般惊天逆言,只觉头皮发麻。
刘婷咬紧唇瓣,脑中飞速闪过刘立登门请她来时的嘱咐。
他让她前来照看恭王,若有不妥,随时回禀于他。
何为不妥?
眼前恭王世子这番忤逆狠话,算不算不妥?
怪不得让她来照看三弟呢,天降祸事,三弟的家人又怎会毫无怨言?
只要稍加怨怼,岂不就给人做文章的由头?
她今日若将这番话如实上报,便是主动站队,替太子分担风波,她的夫家熊家,会就此牢牢绑上太子的战车。
届时朝堂风云变幻,利好之事未必轮得到熊家,可但凡有点祸事,那些敌视太子、不敢明面作对的势力,定然会转头迁怒熊家,拿她的家人开刀立威。
可若是她心存恻隐,刻意隐瞒今日之言.......
日后此事败露、风声传出,她知情不报的罪责同样难逃。
她可没有一个备受宠爱、能帮着免祸的母后,父皇刻薄寡恩,未必宽容于她,一旦获罪,熊家满门必然被牵连。
进退皆是死局,左右全是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