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齐跪地行朝礼。
赵承禄小心翼翼搀扶着龙体未愈的皇帝，一步步走上高台，待皇帝稳稳落座于龙椅之上，众臣才依序起身归位。
皇帝身子依旧虚弱，落座后压抑着喉间痒意，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沉声宣告早朝开始。
话音落下，位列百官之首的丞相率先跨步出列，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话题对准眼下最棘手的西北战事，字字沉重，直击要害。
皇帝端坐龙椅，抬手缓缓扫过殿下一众文武大臣，目光沉静威严，淡淡开口询问：“西北战局焦灼，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神色凝重，私底下皆是低声窃语，却没有一人敢率先站出来答话。
边关局势糜烂至此，谁都清楚其中棘手，稍有不慎，便是祸及自身、背负骂名。
死寂僵持片刻后，礼部尚书赵灵源缓步走出队列，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无奈。
“陛下，如今西北局势已然岌岌可危。”他顿了顿，道出边关实情，“老将李成威为国戍边一生，连同膝下三子尽数战死沙场，一门忠烈陨落，本就让边关将士军心大挫、悲痛万分。”
“近日传回的多封战报皆是警示，西北诸多游牧部落已然暗中勾结抱团，兵力强悍，战力不容小觑。李继业将军子承父业镇守边关，数次主动接战，却次次折损兵力，未能占到半点优势。”
“战事拖延数月之久，前线将士死伤惨重，粮草军备持续消耗，如今只能勉强死守防线，堪堪稳住局势。若是这般僵局继续拖延，长期劳民耗兵，大靖国力必会被一点点拖垮、消耗殆尽。”
说到此处，赵灵源深深躬身，抛出了朝中多数人默认的对策。
“以臣愚见，当下没有两全之法，唯有暂时缓和西北战事，方能解燃眉之急。而眼下最稳妥、最可行的议和方式，唯有和亲一途。”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大半臣子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认同这个提议，在他们眼中，和亲虽屈辱，却是保全大局的唯一出路。
也有少数老臣默然伫立，眉头紧锁，心底万般不赞同，堂堂天朝大国，以公主和亲求安宁，实在有损大靖国威，颜面尽失。
可他们翻来覆去思索，确实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最终也只能闭口不言，保持中立。
就在满殿附和之声渐起之时，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激愤的声音骤然响起。
胡澜枝大步踏出朝臣队列，身姿挺拔，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铿锵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诸位都是辅佐朝堂、守护江山的肱骨重臣！”
“西北战事吃紧，家国危难，众人不思练兵破局、死守疆土，反倒一心想着牺牲女子、屈膝求和，这便是诸位重臣的救国良策？”
他目光锐利，一一扫过方才附和的臣子，句句直指要害。
“况且西北部落林立，他们不过是临时抱团对抗大靖，本就人心不齐，父皇膝下仅有云舒一位公主，尊贵无双，今日若将云舒嫁去其中一个部族，其余部落必定心生猜忌、愤愤不平，到那时，战火不仅不会平息，反倒会愈演愈烈！
难不成届时战事再起，诸位便要陆续送出自家女儿，轮番和亲求和吗？”
胡澜枝声音愈发沉厉，字字掷地有声：“和亲求和，便是主动将大靖置于弱势低位，战局的主动权从来不在我们手中，西北部落贪婪无度，就算此番和亲侥幸达成，谁能保证他们信守承诺、永不犯边？”
“一旦他们休养生息完毕，再次背信弃义、举兵来犯，诸位又该如何应对？天下百姓若是看到大靖只能靠女子换和平，心寒失望，不用外敌铁骑压境，我大靖民心涣散、内部崩塌，便已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说得诸多附和和亲的大臣满脸羞愧，纷纷垂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可仍旧有几位臣子不肯退让，上前一步据理力争。
“曜亲王护妹心切，我等皆能理解，公主金枝玉叶，谁也不愿让她远赴蛮荒和亲。”
“可王爷也清楚当下绝境！除却和亲，敢问王爷可有万全良策？和亲成败固然未知，蛮族信义固然难测，可若连最后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愿争取，难道王爷要眼睁睁看着大靖山河破碎，被西北铁骑肆意蹂躏吗？”
“和亲确实屈辱，臣等亦深感不甘，可眼下卧薪尝胆、暂避锋芒，只为让大靖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待日后兵强马壮，我们自有机会一雪前耻，报仇雪恨！”
这番辩解再度点燃了殿内的声音，支持和亲的论调再次此起彼伏，充斥整座金銮殿。
“现下是大靖唯一的机会！趁我们还有议和的资本，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错失良机！”
“边关将士苦战数月却没有任何战果，军心早已涣散、士气低迷，就算举国征兵征粮送往前线，将士们也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李继业将军忠勇有余、经验不足，几次对战皆无胜绩，年轻压不住军心，如今边关确实无人能够重振士气！”
“连镇国老将之子都无力回天，朝中年轻将领更是难堪大用，已然无人可用，曜亲王又何必执意执拗，耽误大局？”
“曜亲王若能亲自拿出破敌良策、重振军心，我等即刻绝口不提和亲之事！”
“若无更好计策，还请王爷莫要一味否定唯一出路！”
声声逼压传入耳中，句句都在逼迫他退让。
胡澜枝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用力到可见青筋，袖中甚至传出细微的咯吱声响，胸腔之中怒火与压抑交织翻涌，可他面上依旧神色凛然，目光坚定无比，直面满朝文武。
“本王今日坦言，眼下我确实没有立刻破局的完美计策。”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决绝，掷地有声：“但！让云舒远赴蛮荒和亲，用一个女子的尊严换取片刻安宁，本王誓死绝不答应！就算是本王披甲上阵、亲赴边关、浴血杀敌，也绝不容许大靖以女子求和，辱没国威！”
满殿臣子皆是一怔，谁也没想到胡澜枝态度会这般强硬决绝。
在他凛然气势的压迫下，方才喧闹附和的声音瞬间消散无踪，大殿之内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僵硬僵持，剑拔弩张。
沉寂之中，不知是谁低声开口，打破了僵局：
“既然曜亲王不愿公主和亲，又有沙场征战的经验，倒是有一两全之法。”
“曜亲王常年征战，数次平定国内叛乱，兵法谋略、实战能力皆是顶尖，若是曜亲王愿意亲赴前线坐镇指挥，定能稳住军心、振奋士气，让边关将士看见朝廷誓死抗敌的决心！”
“曜亲王擅长统筹全局、谋划战局，久镇边关的李继业将军熟悉地形民情、知晓边境态势，二人正好取长补短、相辅相成，如此一来，我大靖未必不能与西北部落一战！”
这话一出，殿内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坚决反对和亲的臣子纷纷出声附和，连连赞同这个提议。
就连先前极力主张和亲的大臣们，此刻也渐渐动摇，说到底，无人真心愿意屈膝求和、自折国威，若是能凭战事翻盘，谁都不愿行这屈辱的下下之策。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的声音尽数偏向一边，人人都赞同让胡澜枝领兵出征、镇守边关。
一直默然伫立、无人关注的胡霖辉，看着眼前万众瞩目、掌控全局的胡澜枝，心底的不甘与躁动再也压制不住。
他再也坐不住，快步跨步出列，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高声请命，语气慷慨激昂。
“父皇若是不放心四弟前去，儿臣亦愿为国分忧、奔赴边关！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儿臣不惧沙场凶险、即便九死一生，也愿为大靖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话说得大义凛然，慷慨悲壮，可心底却毫无半分誓死报国的赤诚。
他蛰伏多年，在一众皇子中最为平庸，永远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朝堂议事无人问他的想法，宫中琐事无人顾及他的情绪，他常年活在胡澜枝的光环之下，形同透明。
可此刻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是能一战成名的机会，无论胜败如何，他能由此决定，便是许多人做不到的。
哪怕前路九死一生，只要他奔赴沙场、为国请命，便能赢得满朝文武的瞩目，便能被天下人铭记敬仰。
这份万众敬仰的荣光，一遍遍叩击着他的心神。
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摆脱这可有可无的处境，太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胡霖辉，绝非庸碌无为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