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沉重到死寂的压抑。
铅云在上空盘集,凝聚成旋,「轮回」之力作用于地面,死去将士的灵识终于回归身体,但肉体的修复需要时间。
神罚在上空凝聚,溢散的流光映出白煜苍白的脸。
白煜比任何时刻都狼狈不堪,「不夜天」碎裂,灵识彻底耗尽。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精神濒临崩溃,如此剧烈的情绪冲刷下,无需上空正在凝聚的神罚,白煜自己都快彻底疯掉了,但刻在灵魂中的执念让他保住了最后的清明。
「轮回」的反噬还未停歇,他竟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他缓缓移动脚步,刚迈出一步就被地上不知姓名的尸体绊倒,他起身,又被绊倒,如此反复循环着。
多狼狈啊,白煜。
无数道声音在他耳边作响,烦杂,讥讽,白煜的眼神从空洞渐渐转为痛苦,又最终化为坚毅,他完全不去理会,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
“都给我闭嘴!”
白煜声音沙哑,大喊。
在他声音落下的刹那,星辰之眸的虚影猝然现世了一瞬。
霎时间,天地俱寂。
除了九天之上的神明,无人能看见,在白煜开口的刹那,他的躯体之上,忽然多出了数道虚影。
无数个人影与他交叠在一起,一张张面容皆与他一模一样,眉眼轮廓别无二致,却在神情、气韵、眸光的细微处,生出万千迥异的姿态。
有的沉静漠然,有的濒临癫狂,有的满身孤寂,有的染尽杀伐。
白煜再度抬步前行。
无数道虚影随之同步迈步,层层叠叠、前后交错、紧紧贴合他的身形,与他的躯体重叠、相融并行。
他拔出了刺入自己心脏的千言,千言的刀刃撞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煜身上的伤口在一刹那痊愈。
而那伟岸的星辰之眸再一次出现了,但这一次,它的轮廓忽明忽暗,形态断断续续,如同时空错乱般不断更迭。
忽而瞳仁骤然铺展,巍峨巨眼瞬间填满整片天幕,眸光沉沉俯瞰大地,威压顷刻席卷八荒;忽而星芒骤然溃散,庞大眼眸凭空隐没于漆黑夜色,天地重归沉寂幽暗。
一现一隐之间毫无规律,星辉明灭撕扯着长空,诡谲又磅礴的异象震慑万物,整片天地都随着这星辰巨眸的闪现消散,一同沉浮。
「轮回」失控了。
彻底失控的紊乱气场,以白煜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周遭凝滞的空气开始扭曲震颤,地面未干的血水无声翻涌,断壁残垣轻轻震颤。
千年之前,「进化」与「空间」的失控带来了被撕裂的大陆和无穷无尽的厄煞,而失控的「轮回」又将带来什么?
没人清楚,但整个世界的所有人类在此刻全部产生了刹那的心悸,迷失之人顿足,沉睡之人惊醒 ,沉沦之人回首,麻木之人幡悟......
整个世界的人类因为此刻产生了刹那的停顿,他们将手捂在心口,不明所以。
九天之上,堆叠至极致的肃杀威压彻底锁定人间,沉凝无尽的神罚雷光,在厚重铅云深处,缓缓亮起了第一道刺眼的微光。
白煜对此一概不知,他只是迈步,在他身后,因为「轮回」失控而显露于世的漫天魂灵飘舞,经久不散。
直到,千言的刀刃又一次贯穿他的心脏。
白煜在看清来者的一刻呆住了,眼里的坚毅在刹那被愤怒所取代。
“为什么?!”
他发出愤怒的质问,身后的星辰之眸爆发出何其恐怖的光晕,连同世界都在此刻震颤!
“你该休息了,小白煜。”
在他面前,是灵夭夭那张此间绝色的脸,而她的手中,是已经染成璨金的千言。
她将千言深深刺入了白煜的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你!难道你也要阻止我吗?!”
白煜语气带着极致的愤怒,一行血泪从他眼角流下,那张清秀的脸上此时尽是崩溃后的狰狞,
“是谁都行,但为什么是你?!就连你也背叛我了吗?!为什么!”
天地震颤着,另一种东西在此刻觉醒了,就连九天之上的神明都被惊动,在这窒息之间,祂们齐齐回首,将目光投向宇宙深处。
“那是什么?”
不知何人开口,这些历经岁月的神明竟发出了,千年之前自身还只是人类之时才会发出的疑问。
那不是失控的「轮回」,那是什么东西?
感受到那种力量的威胁,祂们竟然迫不得已放弃了对神罚的凝聚,转而应对起那未知的存在来。
天际上的神罚缓缓消失,只剩耀眼的星辰之眸显现于世,万千魂灵重现人间,在黑夜里呼啸着。
而在地面之上,灵夭夭仍一言未发,她看着眼前眼里流着血泪,愤怒至极的白煜,缓缓靠近。
她吻住了他的唇。
刹那之间,所有异象消失,连风也停息了。
“开什么玩笑。”
灵夭夭仍吻着他,但她的意志已经刺破白煜混沌的意识,直达他几乎要被撕裂的灵魂深处。
“我们彼此之间永不背弃,哪怕日月倾倒,山河倒悬。”
“纵然苍穹裂碎,万古成墟,我也会找到你,纵使星河倾覆,沧海沉沦,我也不会忘却你。”
“我爱你。”
“即使天地无声,众生皆寂,我依然会在你身旁,永不抛弃;”
“即使轮回崩毁,宿命重铸,我依然会执你之手,永不背叛。”
“所以,把你的生命交给我吧。”
白煜的手无力的垂下,千言化为光点,失去阻碍,他整个人都倒在了灵夭夭怀里。
而灵夭夭紧紧抱住了他。
她松了唇,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白煜。
“你还没给我答案呢。”
白煜同样望着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疲倦笼罩了他,此刻,他什么都不愿去想。
“好。”
星辰之眸的光芒愈发盛大,而白煜身上的气息却极快的跌落下去,
七阶,
六阶,
四阶,
一阶,
最终,白煜的气息微弱,已与常人无异,胸膛的伤口仍没有愈合的痕迹,心脏停跳,殷红的血液染红了灵夭夭的衣襟。
在尸山血海之间,两人紧紧相拥。
于白煜相反,灵夭夭身上的气息却越发强盛,星辰之眸雀跃着,像是回应曾经的主人。
在万里之外的昆仑,黄昏判庭的众人手刚从心脏处放开,便齐齐望向昆仑之巅的方向。
那里,一股滔天的怒意升腾而起,足以让任何人心颤。
祂发出愤怒的质问,身旁的长剑轰鸣不止,
“你,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