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变发生前七十二小时,杨牧在城南的地下诊所里卖掉了自己600毫升的血。
“就这?”他捏着薄薄一沓钞票,盯着穿着白大褂的瘦削男人,“上次还多两百。”
“最近查得严。”男人低头整理着冰柜里的血浆袋,“嫌少你可以去正规血站。”
杨牧嗤笑一声。正规血站?像他这种有三次盗窃记录、连身份证都过期的人,哪个正规机构会要他的血?他数了数钱——八百块,够母亲两天透析费中的一天半。
走出诊所时已是深夜。
老旧居民楼的灯光稀稀拉拉,街道上只有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杨牧点了支烟,那可是支好烟,他从路边捡到的,可能是哪个有钱人一不注意弄丢了吧,那个人或许根本不在意,一包烟而已,丢了就丢了。
这可便宜了杨牧,他蹲在路边慢慢抽,手因为之前失血在微微颤抖,烟雾缭绕中,他盯着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私立医院。
那里住着他母亲。肾衰竭晚期,每周透析三次,一次一千二。三个月前医生就说,再不换肾,最多活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
杨牧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在脚下。他记得医生说出那个数字时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习以为常的遗憾。
仿佛在说:穷人生这种病,就是这个结局,我们都懂。
“懂你妈。”杨牧低声骂了句,将烟蒂甩在地上。
他起身,朝三公里外的商业区走去。那里有家奢侈品店,后门的监控上个月坏了还没修。他踩过点三次,知道保安凌晨一点换班时有两分钟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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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前四十八小时,杨牧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左脸颊肿得老高。
钱没偷成。店主装了新的隐藏摄像头,保安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五分钟才报警。警察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又是你,杨牧。”负责的警官合上笔录本,“这次数额够立案了,知道吗?”
杨牧没说话,只是盯着桌子一角。他知道流程:拘留,审讯,等法院排期。少说半个月出不来。母亲怎么办?
“家里还有什么人?”警官问。
“……我妈。在医院。”
警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回去吧。下次再抓住,就没这么简单了。”
杨牧抬头,有些意外。
“滚。”警官摆摆手,满脸不耐烦,“趁我没改主意。”
杨牧走出派出所时,雨开始下。他没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单薄的外套。路过一家面包店时,玻璃橱窗上映出他的影子:二十三岁,头发凌乱,脸上带伤,眼神里是那种被生活碾过无数次后的麻木和狠戾。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卖血得来的八百块,和一张皱巴巴的医院催款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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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前二十四小时,医院打来电话。
“杨先生,您母亲的账户余额不足了。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不续费,我们只能暂停透析。”
杨牧握着那台二手老人机,指节发白。“缓一天行不行?我明天就去凑钱。”
“规定就是规定。”护士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我们已经宽限三天了。”
电话挂断。杨牧坐在租住的棚户区板房里,盯着墙上的裂痕。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堆空泡面盒。母亲的照片摆在床头,是她四十岁生日时拍的,那时她还在纺织厂上班,笑容里有种疲惫但真实的光。
现在那张脸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靠机器维持生命。
杨牧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插进墙缝里,狠狠拧了一圈。木屑簌簌落下。
他想过去借高利贷。但像他这种没抵押没固定收入的人,连高利贷都瞧不上。他想过去抢银行——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最后都因为“成功率太低”而放弃。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母亲前面。
窗外传来邻居夫妻的争吵声,为了一点水电费。远处工地彻夜施工的噪音闷雷般滚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他:像你这种人,只配活着,不配生活。
杨牧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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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
杨牧刚从一家小超市出来,怀里揣着偷来的两条烟——高档货,转手能卖几百块。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就在这时,天空开始尖叫。
不是声音的尖叫,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哀鸣。杨牧抬头,看见云层像被无形的手撕开,露出后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天空,不是宇宙,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像亿万面破碎的镜子同时折射出扭曲的光。
街道上的人群停下脚步,仰头呆看。
第一道裂缝出现时,有人开始拍照。第二道裂缝蔓延时,笑声和惊呼变成了困惑。当十一道光流从裂缝中倾泻而出时,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了纯粹的恐惧。
杨牧也没逃。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流——每一道都有城市街道那么宽,以违背物理法则的速度坠落,却又在视觉上缓慢得如同梦境。
他看到其中一道金色的光流,内部闪烁着诡异的影像:细胞分裂,物种跃迁,文明兴衰……进化的史诗在光芒中流淌。
然后他看见,那道金色光流,正朝着他所在的这片街区坠来。
脑袋开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灵识的觉醒被迫开启,作为生物的本驱使着让他想跑但一个更疯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万一呢?
万一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奇迹”?万一它能改变什么?万一……它能救母亲?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杨牧想起这辈子所有的“万一”——万一父亲没早死,万一母亲没生病,万一他生在一个好家庭,万一社会给他一次机会……
所有的“万一”都落空了。
但这一次,奇迹真的从天上掉下来了。
光流瞬间落在了他的不远处,感觉就像是直接穿透地表,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地面的积水沸腾蒸发,街边的玻璃橱窗噼啪碎裂。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撞到杨牧,他踉跄了一下,没倒。
他看着光流。金色的,狂暴的,美丽的,致命的。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不理智的决定——不仅没跑,反而朝着光流预测的落点,冲了过去。
“你他妈疯了?!”有人拽他。
杨牧甩开那只手,继续往前冲。肋骨昨天被打伤的地方剧痛,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都在躲,在逃,在苟且。这一次,他要迎着什么东西冲一次。
哪怕冲过去会死。
光流吞噬他的瞬间,他只感觉世界变成一片纯粹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