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岁一直记着那句“旧情复燃”。
一个月了,那四个字走到哪儿硌到哪儿。他翻来覆去地复盘了当初的现场,结合那个“秦念”过去的经历来看,这话指的只能是肖策或谷云川其中一人,谷云川的概率更大。
问题是,秦念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正牌的xt活体,能一刀把大天使劈成灰的怪物。梦里相处一百年,他自诩很熟悉这人,会说出这种话简直就是不可思议,齐岁想不通为什么。
他后续好几次想要和秦念说起这件事,可每次都被四两拨千斤的挑开,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无意的,但每次都是这样,齐岁难免怀疑其中有鬼。
可光怀疑没有用,只要秦念不开口明说,他死活都得不到答案。
一个没有感情的小伙都被秦念搞成天天心里揣着问题的模样,那些个本来就心心念念着秦念的人可就惨了。
那天之后,管理局中任务发布大厅多了两位常驻的外来客人。
频率最高的是林晓,他每天准时来打卡,来了也不接任务,人就往大厅正中央那根柱子旁边一杵,站得跟个雕塑似的,少则一个小时,多则两个小时。杵够了时间,才象征性地去办事处接一个低难度的任务。
第二天交完任务,又在大厅正中央杵上一两个小时。如此往复,一个月下来,整个管理局的人都习惯了这里多了个门神。
其次就是谷云川,他的频率比林晓低一些,三五天来一次,但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就是办事窗口斜对角那把米色皮沙发,一坐就是半天。
对谷云川这种商业精英来说,时间是按秒计价的商业成本,能在大厅里硬生生耗掉大半天,诚意不可谓不大。
只是可惜,一个月下来,这两人谁都没见到想见的人,倒是在大厅里彼此碰见过好多回,每次见面免不了一阵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从“你算哪根葱”吵到“谷总最近是不是太闲了连商会都不管了”, 再到“林大猎人该不会最近接不到活吧”,围观群众嗑瓜子看戏已经成了日常。
至于剩下的那一位肖策,他获取信息的渠道更广,知道这样做没用。除了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秦念是到大厅来的,后续都是走内部流程,根本不会在外露面。
他换了一种方法,下班时间守在齐岁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了一个星期,还是连人影都没捞着一个。
这样下来,他不得不怀疑秦念在故意躲着他们。
夜深了,管理局统一配备的员工宿舍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
程韵星睡不着,窄小的单间被他来来回回走了八百遍,地砖都快磨出包浆了。
“晃晃晃,晃什么晃!把我脑袋都晃成浆糊了!”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多久,他脑袋里面那个声音就开骂起来。
“你顶着老子这一张帅脸天天跑去纠缠男人,我看着都快要恶心死了!今天没听见你那好挚友怎么说?”
那声音清了清嗓子,捏起一股温文尔雅的腔调,连谷云川人前滴水不漏,说话柔中带刺的感觉都模仿了出来,学得惟妙惟肖:
“程先生,请不要再纠缠我,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他暂时忘了我,你也不用刻意模仿秦念,我看到只会觉得反感。况且,我在管理局也帮不了你什么,还是脚踏实地地晋升吧。”
程韵星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今天的场面历历在目,大厅里人多眼杂,谷云川这话虽然压着声音说,可旁边那几个竖着耳朵的猎人全听见了。程韵星一转身就看见有人偷偷在笑,还有人干脆光明正大地交头接耳。
“诶,那个啊,好像就是跟在肖大佬身后的小跟班吧?我前几天还看他往林晓身边凑呢。”
“不是,他以为他是谁啊?有点实力傍上肖大佬就想着走捷径?恶心死了。”
“嘘……小声点,这种人最记仇了。”
……
程韵星攥紧了拳头,在脑海里吼回去:“你懂什么?我才是真正的秦念!怎么到头来我成模仿的了?眼瞎,全他妈眼瞎!我都走到他们面前了,表现的那么明显了还认不出来,我看那些好感度全是假的吧!呵呵,全都是只看表面的肤浅男人!”
视野正中央忽然一暗。
冰冷的弹窗占据了大部分视线,腥红色的字体扭曲着浮现在眼前,烫得程韵星瞳孔一缩。他屏住呼吸,怒火被冰冷填满,消失的一干二净。
是祂的命令。
自打和这位存在签下契约,他视野里就多了个面板。平时是蓝色的,除了显示攻略进度,还能提供各种辅助功能,比如怪异识别、战力评估、情报快速检索等等,他脑子里那道聒噪的声音也能看到那个面板。
但腥红色的字体不同,那是直接来自“祂”的指令,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程韵星快速扫完那几段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睛亮的发光。
有办法了,他有办法把秦念的身份拿回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脑海中那声音又开始叨叨,“傻了?哑了?还是终于想死了?”
程韵星完全没理它,甚至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那种从地底一路窜上来的爽快感把白天的憋屈冲得干干净净。
虽然知道脑子里面那个嘈杂的东西看不见猩红色的面板,解不解释他现在莫名其妙的变化都无所谓,但程韵星还是编了一个理由,一点破绽也不留。
“有办法了!我明天就去找肖策告诉他真相,那两个人靠不住,但老师绝对靠得住。相处了一个多月,老师肯定也察觉到什么了,只要他信我,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身份和攻略的事情有了办法,程韵星心中堵着的气疏通了一大半,关掉小夜灯,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的意识之海中一片混沌与黑暗,一团白色的火焰悬浮,微弱的光亮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光芒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又被一寸一寸地吞回来。
那团白火如今只剩下拳头大小,距离消失也不远了。
无尽的黑暗中,更加阴寒的气息降临,一团黄色的火焰晃晃悠悠的从远方靠近。
火焰来自一盏煤油提灯,灯通体漆黑,外壳雕着花纹,灯罩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黄发黑。白色光球仅仅是把意识多停留了一瞬,那些黑色的雕花便蠕动起来,变成了一团抱在一起的漆黑虫子,叫不出来名字,但仅仅是看着就令人浑身生寒。
它们窸窸窣窣地爬上爬下,相互撕咬,在提灯表面那块巴掌大的空间里疯狂地挤来挤去。断肢和碎壳不断地从灯身上掉落,没入下方的黑暗中。
白火剧烈晃动了一下,光芒骤缩,从拳头大小缩成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再多看一眼,你就要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低沉带着些沉闷的声音从提灯主人的口中吐出,来人站在黑暗中,看不清全身,只有提灯的光勾勒出一部分轮廓。
维多利亚制式的猎装,里三层外三层的厚布料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副乌鸦面具,三角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住了面具的上沿,只露出一点黑白色的头发。黑色的皮手套包裹着双手,左手握着提灯,右手垂在身侧,手套里有东西在蠕动,把皮革布料顶出一片不断变化的凸起。
祂像中世纪来的瘟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