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对江直树来说并不陌生。
他读研时曾在这边的外科做过短期研修,和几个科室的主任都算熟识。这次受邀来做一个联合案例的会诊,原本不在他的计划内,但院方态度恳切,秦教授又从中牵线,他不好推辞。
到协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停好车,从正门进去,穿过宽敞明亮的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中央空调的暖风,让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江医生,这边请。”负责接待的年轻医生迎上来,满脸堆笑,引着他往住院部方向走。
他们穿过急诊科外面的连廊。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说话声飘进耳里。
“3床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但家属还是不放心,我再去解释一下。”
“好,辛苦你了。”
江直树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透过连廊的玻璃窗,看见急诊科护士站里那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她背对着这边,正在和另一个护士交代工作,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是袁湘琴。
江直树的目光凝住了。
她瘦了很多。护士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腰后系着带子,勾出一截纤细的腰身。她把头发盘在护士帽里,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站姿笔直,肩膀打开,整个人透出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从容。
“江医生?”旁边的年轻医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急诊科的袁护士,您认识?”
江直树收回视线:“不认识。”
“我们继续走吧,主任在办公室等您。”
“嗯。”
他抬脚走了,步子迈得不大,但脊背有些发僵。
那个年轻医生没注意到这些,边走还边说:“袁护士现在可是我们急诊的骨干了,上个月抢救一个心梗病人都上了院报。王护士长说,她人聪明,手也稳,学东西特别快……”
江直树听着,没吭声。
聪明。
从前的袁湘琴,这辈子都和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走廊尽头就是外科主任的办公室。
主任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挺着个中年人的肚子,是江直树读研时带过他的老师之一。见了他,笑呵呵地招呼:“直树,来了啊,坐坐坐。最近怎么样?听说你在学校代课?”
“陈老师好,还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一个复杂的肝胆联合病例,需要外科和护理团队协作。陈主任把片子挂起来,一边分析一边问江直树的意见。
江直树看得很投入,条理清晰,分析精准。可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好像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
“袁湘琴”三个字不断在他脑子里翻涌。
会诊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陈主任留他吃晚饭。江直树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点头答应了。
“行,我请客。”
“你请什么,到了我这儿当然是我请。”陈主任笑着说。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穿过连廊,往食堂方向走。正是换班时间,医护人员的脚步匆匆忙忙,走廊里人不少。
江直树一边走一边听陈主任说话,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
忽然,他看见她了。
她从抢救室里出来,摘掉口罩,正和一位医生说话。她的脸上有汗,额角亮晶晶的,但表情放松而专注。那个男医生站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她身侧,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江直树十分陌生的松弛。
他放慢了脚步。
“那个小袁,真的不错。”陈主任似乎也看到了,随口说,“我们科里有几个单身的医生,现在都在打听她的情况。不过小袁这姑娘,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没什么其他心思。”
江直树没说话。
“听说她以前倒追过你?”陈主任忽然把话头一转,带着几分揶揄看着他。
江直树脸色微沉:“陈老师也信这些八卦?”
“好奇问问而已。”陈主任笑得意味深长,“你是不知道,关于你和小袁的事,院里早传遍了。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没情况。”他语气冷硬,像在斩断某种不该存在的联系。
陈主任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晚餐在医院的职工食堂。
江直树端着餐盘,随便挑了几个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陈主任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絮絮地说着医院的琐事。
江直树听一半漏一半,筷子夹着菜,吃得心不在焉。
忽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湘琴,你今天晚班啊?”
“对,到明早八点。你帮我带杯奶茶上来呗,我快困死了。”
“行,等会儿给你送护士站去。”
他抬起头,看见袁湘琴和一个女生一起走进来。她还穿着护士服,只是摘了帽子,头发有些散,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她揉了揉眼睛,一副疲惫的样子,但精神还算不错。
她没往这边看。
她端着餐盘打了一荤一素一汤,和那个女生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食堂里有些吵,但她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上午跟了一场抢救,四十分钟,手都抖了。”
“那你厉害啊,我遇到那种情况肯定吓得腿软。”
“我也怕啊,但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不能怕了。”
“哎,说起来,最近怎么都不见你提那谁了?”
湘琴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没什么好提的。”
“真的放下啦?”
“真的。”她喝了一口汤,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有些关系,想通了就明白了。人和人之间,最怕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加戏。我不想再那样了。”
那女生轻轻“哇”了一声:“湘琴,你现在说话好有哲理。”
湘琴笑:“经历多了,自然就懂了。”
江直树握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陈主任似乎也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江直树吃得食不知味。
他很想站起来,走过去,站到她面前,说点什么。
可他又很清楚,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用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仰望他了。
他吃完盘子里的饭,放下筷子,对陈主任说:“我先走了,谢谢招待。”
“这就走了?饭都没吃多少。”
“饱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靠门的那桌。
她正低头和同伴说着什么,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眼。
没有看见他。
江直树走出去,天已经黑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车钥匙,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夜风很冷,他的大衣领子被吹得翻起来,拍打着后颈。
他忽然想喝酒。
想喝到烂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得。
可他最终还是开着车回了家。
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他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在黑暗中躺下来,手臂遮住眼睛。
他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待着,什么情绪都往身体最深处压,像压一枚钉子,直到它锈进去,和血肉长在一起。
可今晚那枚钉子,松动了。
扎得他整个胸腔都疼。
深夜十一点。
湘琴从食堂出来,回到急诊科。夜色正浓,急诊室里灯火通明,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城市的脉搏,在暗夜里跳动。
她换好口罩,深吸一口气,走向抢救室。
经过走廊时,她无意中朝门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