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牢关内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氛不同,百里之外的燕云关,则是一片压抑的肃杀。
这座曾经属于大虞的北方门户,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城墙上,大虞的旗帜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北狄王庭的狼头大旗。
城内,原本的街道和民居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简陋而坚固的营房和马厩,俨然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
北狄大王子,耶律拔都,正站在关内最大的一片空地上,检视着他为这次南下准备的“秘密武器”。
空地上,十几座巨大的木制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这些骨架高达数丈,结构复杂,由无数根粗大的原木拼接而成,仅仅是看上一眼,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投石机。
与大虞军队中那些小打小闹的扭力投石机不同,这些是耶律拔都耗费巨资,从西域甚至更遥远的极北之地搜罗来的工匠,为他量身打造的配重式投石机。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工匠,在监工的皮鞭下,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他们中有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有身材矮小却异常壮实的极北蛮族,但更多的,是黑发黑瞳的大虞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虞老工匠,正吃力地用一把巨大的木槌,将一根粗壮的木楔敲入两根原木的接缝处。
他的腿上拴着沉重的铁链,每动一下,铁链就拖在地上,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他手上的皮肤布满了老茧和新旧交错的伤痕,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木屑。
十年前,他曾是燕云关的军匠,负责维护城防器械。
关城陷落的那一夜,他没能死在北狄人的弯刀下,却成了他们的阶下囚,被迫为这些杀害他同袍、奴役他族人的仇敌,打造攻城的利器。
这十年,他活得像一条狗。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西域工匠正在打磨一根巨大的杠杆。
他的左手齐腕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腕。
那是在三天前,因为他打磨的速度慢了半拍,监工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了他的手掌。
鲜血染红了木料,他甚至没敢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咬着牙,用右手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在这里,人命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卑贱。
耶律拔都对这些工匠的惨状视若无睹。
在他眼中,这些人都只是工具,是会喘气的牲口。
他更关心的,是这些“牲口”能不能按时造出他想要的武器。
“还要多久?”他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冷得像燕云北地的寒风。
一个穿着北狄将领服饰的副将快步上前,恭敬地回答:
“回禀大王子,按照现在的进度,三天之内,这十五架‘裂地神牛’便可全部完工。”
“裂地神牛”,这是耶律拔都给这些巨型投石机取的名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充满了力量和征服的意味。
“太慢了。”耶律拔都皱起了眉头,“告诉那些监工,让他们手里的鞭子再挥得勤快些。两天!我只给他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后,我要看到这些神牛,能把数百斤的石头,扔到千步之外!”
“是!”副将领命,转身便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耶律拔都叫住了他。
副将停下脚步,躬身等待。
耶律拔都的目光,从那些巨大的木制骨架上移开,落在了空地另一侧的角落里。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用铁皮焊死的圆桶,每个桶都有半人高,在阳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
“把那东西,也让他们看看。”耶律拔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让他们知道,自己造出来的,究竟是何等的神兵利器。”
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立刻招来几个亲卫,让他们去角落里抬一个铁桶过来。
很快,一个密封的铁皮桶被四个身强力壮的亲卫合力抬到了空地中央。
耶律拔都示意他们打开。
一个亲卫拿起一把巨大的铁钳和锤子,对着铁桶的盖子边缘一顿猛敲。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密封的盖子被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极其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从缝隙中弥漫开来。
周围的北狄士兵纷纷掩鼻后退,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桶里装的,是黑色的、如同糖浆般粘稠的液体。
这便是耶律拔都从一个神秘的西域商人手中,用一千匹上等战马换来的——猛火油。
“这是什么鬼东西?比草原上最臭的沼泽还要难闻!”
“大王子让我们看这个干什么?难道要用这臭水去熏死那些南人吗?”
周围的北狄士兵们议论纷纷,他们实在想不通,大王子为何会对这桶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如此重视。
耶律拔都听着手下们的议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差。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这看似不起眼的黑油,究竟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去,抬一块巨石过来。”他淡淡地吩咐道。
很快,几个士兵用撬棍和滚木,费力地将一块足有半人高、数百斤重的青石,滚到了铁桶旁边。
“把油,浇上去。”
一个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个木勺,从桶里舀了一勺黑色的猛火油,小心翼翼地浇在了青石上。
粘稠的液体顺着石头表面缓缓流淌,留下黑色的油腻痕迹,刺鼻的气味也愈发浓烈。
“点火。”耶律拔都的声音依旧平静。
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火镰,打着了火绒,然后将燃着火星的火绒扔向了青石。
就在火星接触到猛火油的刹那——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足有半人多高,将整块青石瞬间吞噬。
炽热的浪潮向四周扩散,原本还在议论的士兵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惊叫着向后退去。
火焰燃烧得异常猛烈,发出“噼啪”的爆响,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
耶律拔都看着这熊熊燃烧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但这还不够。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火焰最可怕的一面。
“泼水!”他大喝一声。
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士兵,提着一满桶水,快步上前,对着燃烧的青石猛地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