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过去了。二月过去了。三月又来了。
首尔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每年一样,先是风变软,然后是树发芽,然后是花开。樱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又一年。
林初那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早上起来,和金在中一起吃早饭。然后她去学院,他去工作。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月亮。周末的时候,有时候去海边,有时候去山上,有时候就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日子很慢,也很长。
但她喜欢。
三月五日的时候,学院里开了一场特别的演出。
不是对外的那种,是内部的。给孩子们自己看的。
舞台就是那间最大的练习室,观众就是那些还没上台的孩子。但每一个上台的人,都跳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台下坐着的那个人,会看着他们。
林初那坐在角落里,一个一个看过去。
朴昭允跳了一支她自己编的舞。十一岁,跳得还稚嫩,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林初那见过。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
金多海也跳了。她已经出道半年了,比去年更稳了,更自信了。跳完的时候,她看着林初那,笑了。
李夏天也来了。她现在是当红偶像,行程排得满满,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跳完,她跑过来,抱住林初那。
“前辈,我想你了。”
林初那拍拍她的背。
“嗯。”
崔时勋没有跳。他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新曲子。
弹完,他站起来,看着林初那。
“前辈,这首曲子,是写给您的。”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只是鞠了一躬,退到旁边。
演出结束的时候,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林初那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走进NoVA的时候。那时候她穿着旧羽绒服,站在练习室门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夏天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问“前辈还会回来吗”。
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多海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想起第一次见到崔时勋的时候,他靠在窗边,嘴角带着不屑的笑。
现在他们在这里,笑着,闹着,跳着。
她笑了。
三月二十日的时候,林初那收到了一封信。
从日本寄来的,中田先生的地址。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请帖。
“林初那老师:
第五届东京国际舞蹈节
诚邀您担任评委
五月十日
东京”
她看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
然后把请帖放在桌上。
金在中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张请帖。
“要去了?”
她点点头。
“嗯。”
他看着她。
“我陪你去。”
她笑了。
“好。”
三月三十一日,三月的最后一天。
首尔下了一场春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树叶上,落在花瓣上,落在窗台上。雨后的空气湿湿的,带着花香和草香。
林初那站在学院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
门开了。
金多海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前辈。”
林初那看着她。
金多海也看着窗外。
“前辈,”她说,“明天就是四月了。”
林初那点点头。
“嗯。”
金多海转过头,看着她。
“前辈,”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初那等着。
金多海深吸一口气。
“前辈,”她说,“你后悔过吗?”
林初那愣了一下。
金多海继续说。
“当初隐退的时候,”她说,“后悔过吗?”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多海。”她说。
金多海等着。
林初那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隐退吗?”她问。
金多海摇摇头。
林初那想了想。
“因为太累了。”她说,“累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跳舞。”
她顿了顿。
“后来发现,”她说,“不跳更累。”
金多海看着她。
林初那继续说。
“所以回来了。”她说,“回来之后,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跳。”
她看着金多海。
“所以,”她说,“不后悔。”
金多海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亮。
“前辈,”她说,“我知道了。”
她跑了出去。
林初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笑了。
四月五日的时候,林初那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人。
她站在那栋楼前面,看着那扇门。
是NoVA那栋楼。
但不一样了。
楼重新粉刷过,窗户也换了新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NoVA舞蹈中心”。
她愣住了。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姜载元。
他穿着便装,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勺子。看见她,他笑了。
“来了?”
林初那看着他。
“这是……”
姜载元指了指那块牌子。
“重新开了。”他说,“不是公司,是舞蹈中心。”
他看着她。
“教那些想跳舞的孩子。”
林初那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阳光底下,眉眼弯弯的。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
她走进去。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但墙上刷了新漆,亮堂堂的。走廊还是那个走廊,但两边挂满了照片。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李夏天的。有金多海的。有崔时勋的。还有那些从NoVA出去的孩子。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走到那间练习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开着。
里面有很多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几岁,正在镜子前面跳舞。跳得很认真,满头是汗,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姜载元站在她旁边。
“像不像以前?”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跳动的身影。
很久。
然后她笑了。
“像。”她说。
四月十日的时候,林初那在家里收拾东西。
准备去东京的东西。
金在中在旁边帮她叠衣服。
“带几件?”
她想了想。
“一个星期的。”
他点点头,继续叠。
她看着他叠衣服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抬起头。
“笑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叠。
她看着他。
“在中啊。”她开口。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每年都一起去东京。”
他点点头。
“好。”
“去看樱花,去吃好吃的,去当评委。”
他笑了。
“好。”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衣服还没叠完。”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
“等会儿叠。”
四月十五日的时候,林初那最后一次去学院。
出发前一天。
孩子们都知道了,都挤在练习室里等她。
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
金多海第一个开口。
“前辈,一路顺风!”
李夏天也喊。
“前辈,早点回来!”
朴昭允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前辈,我会想你的!”
崔时勋站在后面,点了点头。
林初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金多海,李夏天,朴昭允,崔时勋,还有那么多她教过的孩子。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她笑了。
“等我回来。”她说。
四月十六日。
仁川机场。
阳光很好,照在候机大厅里,亮堂堂的。
林初那站在登机口前,转过头。
金在中站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她想了想。
“有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在。”他说。
她看着他。
很久,她笑了。
“我知道。”
登机广播响了。
她松开他的手,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机场的灯光下,眉眼弯弯的。
她举起手,让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里闪了闪。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首尔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云层之上,阳光很亮。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没有睁眼。
但嘴角弯着。
飞机继续往前飞。
东京,快到了。
四月十六日,东京。
阳光很好,机场里人来人往。
林初那推着行李走出来,站在出口处。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到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打了几个字。
“到了。”
“我在酒店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抬起头。
东京的天空很蓝。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推着行李,往前走。
四月十六日,首尔。
阳光也很好。
金在中站在机场门口,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天边。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晚上,会再联系。
明天,会再见面。
明年,还会再来。
日子还长。
他笑了。
四月十六日,东京。
酒店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林初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
楼很高,人很多,车很多。
和首尔不一样。
但也很美。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到酒店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嗯。”
“累吗?”
“不累。”
“那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你定。”
他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她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四月十六日,东京。
傍晚的时候,天边染成了橙红色。
林初那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晚霞。
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
金在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吃的。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饿了吗?”
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SbS的走廊里。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全是疲惫。
想起那天雪夜,他站在她门口,说“怕你一个人”。
想起海边,他说“每年都来”。
想起山上,他说“一辈子那么长”。
想起他给她买的暖宝宝,想起他带她吃的每一顿饭,想起他站在巷子口等她回家的每一个夜晚。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她笑了。
“饿了。”她说。
他也笑了。
他们走进房间。
窗外的晚霞慢慢暗下去。
东京的夜,来了。
四月十七日,东京。
舞蹈节的第一天。
林初那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台上的舞者。
一个一个上场,一个一个跳完。
有跳得好的,有一般的,有很差的。
她一个一个打分,一个一个点评。
中场休息的时候,中田先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
林初那想了想。
“很好。”她说。
中田先生看着她。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中田先生笑了。
那个笑很深。
“那就好。”他说。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上来一个很小的女孩。
七八岁,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么多评委,紧张得手都在抖。
林初那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台上,紧张得手都在抖。
那个女孩,是她自己。
音乐响起来。
小女孩开始跳。
跳得不好。动作生疏,节拍不准,好几次差点绊倒。
但她跳得很认真。每一次快要摔倒的时候,她都拼命稳住,继续往下跳。
跳完,她站在那里喘气,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初那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响起来。
小女孩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鞠了一躬,跑下台。
林初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后台。
她笑了。
四月二十日,东京。
最后一天。
林初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东京。
明天就要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明天几点的飞机?”
她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东京的夜,灯火通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那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靠在他肩上。
“在中啊。”她说。
“嗯。”
“以后,”她说,“每年都来东京。”
他点点头。
“好。”
她笑了。
窗外,东京的夜很深。
但很亮。
四月二十一日,东京。
回国的日子。
林初那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东京的天很蓝,云很白。
金在中站在她旁边。
“走了?”他问。
她点点头。
“走吧。”
他们走进机场。
登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东京,明年见。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东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变成云,变成雾,变成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点点头。
嘴角弯着。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了。
梦里,她十七岁,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在跳那支舞。
一遍,一遍,又一遍。
跳到大汗淋漓,跳到膝盖发软,还是停不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个自己,笑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初那。”
她睁开眼睛。
金在中看着她。
“到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首尔在下面,灯火通明。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四月二十一日,首尔。
仁川机场。
林初那走出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
首尔的味道。
金在中走到她身边。
“回家?”他问。
她点点头。
“回家。”
他们往停车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头。
她看着夜空。
云散了,露出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在中啊。”她说。
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她看着那些星星。
“以后,”她说,“每年今天,都一起看星星。”
他点点头。
“好。”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星星。
很久。
然后她说。
“走吧。”
他们走进夜色里。
四月二十一日,首尔。
夜很深。
星星很亮。
林初那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金在中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
她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那个旧发卡,十七岁那年写的那张纸,姜载元的信,韩善珠的照片,孩子们写的卡片,海边拍的照片,那枚刻着“林初那老师”的戒指,NoVA的照片,日本的那片叶子,还有今天新放进去的一样东西。
一张从东京带回来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
“给十七岁的自己:
谢谢你没有放弃。
现在的我,很好。”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把明信片放回去,把铁盒盖好。
金在中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还没睡?”
她接过牛奶。
“在想事情。”
他在床边坐下。
“想什么?”
她喝了一口牛奶,看着窗外。
“在想,”她说,“明年会怎样。”
他握住她的手。
“会更好。”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眉眼很柔和。
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在。”他说,“我也在。”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月光底下,眉眼弯弯的。
“对。”她说,“你在,我也在。”
她把牛奶喝完,躺下来。
他也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闭上眼睛。
“晚安。”他说。
她笑了。
“晚安。”
窗外很安静。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这一夜,很长。
这一夜,也很短。
但明天,还会来。
明年,还会来。
一辈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