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首尔下了入冬以来的最大一场雪。
林初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白。雪堆积在窗沿上,几乎挡住了半边视线。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听着上面传来的扫雪声——唰,唰,唰,一下一下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雪太大,今天别出门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没有回。
但过了五分钟,她还是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巷子里的雪很厚,踩下去没过脚踝。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站在那里等。
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慢慢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的头发——落满了雪,白了一层——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别出门吗?”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拍着头发上的雪。
“你也没说你不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倔。”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发动车子,慢慢驶入雪中的街道。
“去哪儿?”她问。
“吃早饭。”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木头的门,木头的招牌,上面写着“奶奶的粥铺”。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雪堆在两旁。
他们走进去。
店里很暖和,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只有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大多是老人。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看见金在中,笑着招手。
“又来了?”
“嗯。”金在中点点头,带着林初那往最里面的角落走。
他们坐下。林初那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剪报,还有一些老照片。
“你常来?”
他点点头。
“十几年了。”
粥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里面有鲍鱼、芝麻、核桃,香气扑鼻。林初那吃了一口,愣住了。
“好吃吗?”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说,“就来这儿。”
林初那放下勺子,看着他。
“今天心情不好?”
他摇摇头。
“今天没有。”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吃粥。
窗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扬扬的。店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看报纸,老板娘在后厨忙碌,碗勺碰撞的响声闷闷的。
林初那吃着粥,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坐在一家小店里,吃着热腾腾的早饭,窗外下着大雪,对面坐着一个人。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
就这样待着。
“在想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想了想。
“在想,”她说,“这样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然后他笑了。
“那就一直这样。”
从粥铺出来,雪小了一点。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细细地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上,睫毛上。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他想了想。
“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很久。穿过市区,穿过郊区,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
林初那推开车门,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山坡。
“这是哪儿?”
“北汉山。”他说,“来过吗?”
她摇摇头。
“走吧。”
他们开始往上走。山路被雪覆盖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枝丫上挂着雪,风一吹,细细的雪末飘落下来。
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走快。
他就走在她旁边,也慢。
“冷吗?”他问。
“不冷。”
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脚印一深一浅,他的在旁边,挨得很近。
走了很久,他们到了一个平台。
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远处的城市被雪覆盖着,楼群、街道、汉江,都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团。更远的地方是山,一层一层的,隐没在雪雾里。
林初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很久没有说话。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好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感觉肩膀上多了一件东西。
他的围巾。灰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只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那里,也在看她。
“不冷吗?”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她忽然开口。
“在中啊。”
“嗯?”
“你带我来过海边,带我来过山里。”她说,“你还有多少地方要带我去?”
他想了想。
“很多。”
“多少?”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一辈子那么长。”他说。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梢上,肩膀上。他没有躲,就让它落着。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拂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走吧,太冷了。”
下山的时候,雪又大了。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山路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回头看去,只剩两道浅浅的痕迹。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李夏天的消息。
“前辈前辈前辈!!!我今天录歌了!!!录音老师说我有进步!!!是真的进步!!!不是安慰我!!!”
后面跟着几十个感叹号。
林初那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
“恭喜。”
对方秒回。
“前辈什么时候来公司?我想给你跳新舞!”
她想了想。
“明天。”
李夏天回了一个欢呼的表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谁?”他问。
“夏天。”
他点点头。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林初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
“你手机里全是她的消息。”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每次响,你看的时候都会笑。”
她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弯着。
回到车上,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发动车子,打开暖气,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露出一条一条的缝隙。
林初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
“在中啊。”
“嗯。”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他沉默了一下。
“推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目视着慢慢化开的车窗。
“因为想陪你。”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明天呢?”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明天也想。”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眉眼弯弯的。
“好。”
一月二十三日,林初那去了Sm。
李夏天在练习室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跑过来。
“前辈!”
她今天穿着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脸因为刚刚练完舞还红扑扑的。但眼睛里全是光。
“走!我跳给你看!”
她拉着林初那的手,把她拽进练习室。
里面还有几个人。崔时勋靠在镜墙边,手里拿着本子正在写什么。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
“前辈。”
旁边还有几个孩子,都是NoVA过来的,看见她都站起来打招呼。
林初那点点头,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夏天站到镜子前面。
音乐响起来。
是她练了很久的那支舞,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动作更顺了,更稳了,更有自己的感觉了。ending的时候,她定在那里,手臂打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瞬间,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跳完,她转过身,看着林初那。
“前辈,怎么样?”
林初那看着她。
十五岁,红扑扑的脸,亮亮的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额头上。
“很好。”林初那说。
李夏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真的吗?”
“真的。”
李夏天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喘着气。
“前辈,我今天可以请你吃饭吗?”
林初那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李夏天想了想,“因为想谢你。”
林初那没有说话。
李夏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前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顿了顿。
“那天我妈妈来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得。”
林初那看着她。
“我说什么了?”
李夏天笑了一下。
“你说,夏天很努力。不是因为别人逼她,是因为她喜欢。”
她看着林初那。
“你说,跳舞这件事,让她觉得活着。”
林初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李夏天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开。
“夏天。”
“嗯?”
“你会走得比我还远。”林初那说。
李夏天愣住了。
“前辈……”
林初那站起来。
“走吧,吃饭。”
那天晚上,林初那和李夏天、崔时勋,还有几个NoVA过来的孩子,一起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饭。
很普通的小店,卖的是泡菜汤和烤肉。几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前,抢着吃最后一片肉,笑成一团。
林初那坐在角落,看着他们。
崔时勋被几个人围着灌饮料——他们说他上次喝烧酒出丑了,今天只能喝饮料。他嘴上说着“谁出丑了”,但还是乖乖喝着可乐。
李夏天和另一个女孩在比谁吃的泡菜更多,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停。
其他人在讨论今天学的新舞,七嘴八舌地争着谁跳得更好。
灯光很暖。笑声很大。
林初那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也这样。和几个练习生挤在一起,吃着便宜的东西,说着无聊的话,笑得没心没肺。
后来那些人,都不知去哪了。
但现在又有了一批。
她低头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
金在中的消息。
“吃完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
“快了。”
“我去接你?”
她看了看周围的热闹,又看了看时间。
“好。”
放下手机,她抬起头,发现李夏天正看着她。
“前辈,是那个人吗?”
林初那没说话。
李夏天笑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金在中前辈吧?”
林初那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李夏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了,”她说,“你看手机的时候,眼睛会笑。”
林初那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从餐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李夏天走的时候,又跑过来抱了她一下。
“前辈明天见!”
林初那点点头。
“明天见。”
人都走了。她站在巷子口,等着。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她头发上,肩上。
一辆黑色的车慢慢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头发上的雪,笑了一下。
“又等多久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刚出来。”
他看着她。
她头发上的雪化了,变成细细的水珠,沾在发梢上。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拂去。
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林初那坐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他拂完,把手收回去,发动车子。
“走吧。”
车驶入夜色中的街道。雪在车灯前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电影里的画面。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在中啊。”
“嗯?”
“今天夏天问我,”她说,“我看手机的时候,为什么笑。”
他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昏暗的车厢里,眉眼弯弯的。
“因为我。”他说。
林初那看着他。
很久,她也笑了。
“对。”她说,“因为你。”
车停在巷子口。
雪还在下,地上又积了薄薄一层。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
他也下来了,走到她身边。
月光被云遮住了,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初那。”他说。
“嗯?”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拉近了一点。
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的灯光。
“可以吗?”他问。
林初那看着他。
很久,她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雪落在唇上。
她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
很久,他放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柔和,眼睛里有光。
“初那。”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雪里,看着对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像雪后初晴的天。
“进去吧。”她说,“太晚了。”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在中啊。”
“嗯?”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明天,”她说,“也来。”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
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那枚旧发卡上。
“好。”他说。
她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笑了。
转身上车。
那天晚上,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卡。
李夏天给的。旧旧的,塑料都磨白了。
她举着它,在月光里看着。
然后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那个吻。
很轻。像雪落在唇上。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片海。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她站在沙滩上,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明天,”她说,“也来。”